枭雄与菟丝花_楚昱【完结】(97)

  可他虽说是潜邸老臣,但圣上雄才大略,一路势如破竹,几年光景便君临天下。他投靠圣上,算来也不过是这几年罢了。时日尚短,远不及曹景略萧横那些从小就陪在圣上身边的人。

  好在还有夫人……程简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想,兴许是他错了。夫人心性纯良,与皇后娘娘打小的情分,若只因为身份悬殊便疏远了,实在可惜。

  看圣上待曹景略和萧横这些人的态度,便晓得圣上不是爱端架子的人。皇后娘娘,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从前日子过得有些辛苦。

  但能得圣上这般看重,能和灵熙那般亲近,时至今日还肯陪着南绛应对婆母,想必也是纯良仁善之人。

  程简心中暗悔,怪自己小人之心,过分揣测了。

  隐章这一夜睡得沉,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次日醒来时还有些犯懵,记不清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低头看了看身上,几乎没什么印子。只是身下狼藉,萧彻竟然没替她清理。

  她嘟了嘟嘴巴,有些不高兴,但到底没说什么,许是他也累了呢?

  “圣上是何时走的?”她问侍女。

  “昨夜巳时三刻,圣上便去了宣政殿,这会儿想必已经升朝了。”

  巳时三刻,这么早吗?

  隐章咋舌,心里最后一点不悦也没了。

  “等会儿下朝,给圣上送碗桂花雪梨汤,晌午我若是回不来,便再送碗火腿冬瓜汤。”

  隐章收拾好,赶到祝府时,正巧撞见萧横带着人搬南绛的嫁妆箱子。

  她惊喜道:“离成了?”

  她是乔装出行,萧横便没有行礼,只凑近答道:“成了。”

  程家人丁单薄,没什么杂七杂八的牵扯。眼下南绛和离,连最后一件操心事也了了,隐章这日在祝府玩得便十分尽兴。

  回宫时脚步轻快,甚至还哼着小调。进了寝殿却见萧彻这么晚竟然还没回来。

  一问宫人才晓得,他已在宣政殿歇下了。

  隐章直到这会儿,仍没往别处想,只想着他肯定是累坏了,才歇在前面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政务忙到深夜,或是第二日要赶大朝会,他怕吵着她,也常不回来睡。

  可一夜不回,两夜不回,到了第三夜,他竟然还不回来睡。

  当真忙到这个样子?她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不过,她仍不觉得萧彻是在生她的气,只想着他是不是故意不回来的。

  莫非是厌了她?另有了旁人?

  隐章越想越坐不住,让人去打探过,知道宣政殿只有萧彻一人。她连衣裳都没换,气冲冲便找了过去。

  隐章去宣政殿见萧彻,只要里面没有外人在,她都是推门便进。

  可这回,内侍竟在殿门外将她拦住了,躬身道:“娘娘稍候,容奴婢进去禀报一声。”

  隐章结结实实一愣。

  等了好一会儿,内侍才回来引她入殿。

  隐章心头恍惚,迈步时竟有些怯了。

  进到殿内,萧彻瞥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何事?”

  隐章愣在原地,傻乎乎看着他,“你怎么了?”

  萧彻听出她快哭了,他身子一紧,差点没坐住,几乎要站起来跑过去将她揽在怀里。

  可他生生压住了,板着脸道:“朕在生气。”

  “生谁的气?”

  “你。”

  “为什么?”

  “自己想。”

  “哦,那臣妾告退。”隐章失魂落魄,脚步虚浮,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萧彻终于坐不住了,站了起来,心里直打鼓。

  怎么走了?不在这里想吗?

  见她肩膀似乎颤了一下,像是哭了。萧彻一下子就后悔了,刚才太冷漠了些。

  他坐在龙椅上,那样冷冰冰地与她讲话,她一定吓着了。

  她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让她自己想,她又能想出什么名堂?

  萧彻心下一慌,正要追上去,隐章却突然转身折了回来。

  她手握成拳,像是攒足了全部的力气,仰脸看着他,“你跟我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身子好了,你随我回去,我们要孩子。”

  隐章是鼓足了勇气才转身折返的。

  圣意难测,她猜不透萧彻的心思,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生她的气。

  她心口一阵发紧,若是他不肯随她回去怎么办?若是他真不喜欢她了怎么办?

  难道从今以后,在她面前,他就不是她的夫君,只是皇帝了吗?

  隐章越想越怕,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萧彻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抱着她就转了一大圈。

  隐章石榴红裙旋起,在森严阔大的宣政殿中,划出一圈又一圈明艳的虹云。

  像开在荒原上的,最后一朵蔷薇。

  萧彻仰面笑着,昂头在她下巴吻了一下,“隐章变聪明了。”

  她竟然没有自怨自艾地走开。

  她竟然肯返回来,要他随她回去。

  她竟然没被他冷脸吓退,还想与他生孩子。

  萧彻心里快活极了。

  他的隐章,到底被他养出了几分脾气。

  他坐在宣政殿的龙椅上,冷着脸。便是前朝那些久经风浪的老臣也要吓掉半条命。便是萧横,也要腿软三分。

  他的隐章也害怕,也委屈,却还是扭头回来叫他回去。

  高处不胜寒。

  天子之位,九五至尊,说到底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做到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边无一人可信的下场。

  他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她向来厌恶权贵,怕齐大非偶。从前在幽州,他未掌权时,便对他避之不及。

  如今他做了皇帝,她却还肯在他冷脸后,返回来,叫他跟她回去。

  她叫回的不是皇帝,是夫君,她一个人的夫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萧彻以前每每觉得和她亲近了些,又亲近了些。大婚一个月后,他在汤池里抱着她云雨,以为那便足够亲近了。

  原来不是。

  此时此刻,才是真正的亲近。

  两颗心不顾一切奔向彼此,紧紧贴着。

  萧彻笑着,几欲流泪。

  到了这一刻,他后知后觉读懂了隐章从前为何那般惧怕。

  为何大婚走向他时,会迟疑。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走向他,是没有退路的。

  承诺二字,说出口轻巧。可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负心人。

  他真坏。

  从前就坏,如今更坏。

  “隐章,谢谢你,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有些哑。

  作者有话说:

  隐章:oh my god 你吓到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韦庄

  第82章 滑脉 那你便去宣

  隐章并不知道萧彻怎么了, 他的气来得莫名其妙,高兴也来得莫名其妙。

  因为生气,他好几夜不回寝殿睡。

  因为高兴, 又接连三日待在寝殿不肯出门,甚至连朝会都罢了。

  隐章这三日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 只记得压根未曾下过地。除了在榻上, 就是在萧彻怀里, 饭食盥洗全由萧彻抱着。

  隐章迷迷糊糊的, 只觉得自己坐上了一叶扁舟,颠簸于风浪之间。时而被抛起,时而又落下。

  浮浮沉沉中,她只能由着那风浪摆布。

  除了昏睡,便是腿软。

  “要不, 你接着置气罢, 别理我了。”风浪暂歇,她又恰好清醒时,如是说道。

  “这回,我决计不会再去找你。”她撂下狠话。

  萧彻从玉瓶中挑出一坨药膏,在掌心化开,伸进被子里。

  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目光寸步不让地盯着她,低声笑道:“这便挨不住了?”

  药膏凉丝丝地化开,隐章先是觉着好受。可萧彻的手不安分, 她眼睛里蒙上一层水雾, 羞恼地瞪他。

  萧彻一脸无辜,“怪了,药怎的越抹越多了?”

  他装模做样地问她, “皇后娘娘可知道是为何?”

  **

  安澜郡主骑着她矮矮小小的果下马,在长安街上来回溜达着。

  这小马是姐姐新送她的,她宝贝得紧,恨不得日日都骑在马上出门逛去,恨不能叫全长安的人都瞧瞧她的玉珠。

  “你知道它为何叫玉珠吗?”安澜郡主第一百次和人显摆,“因为我姐姐的马叫珍珠,所以它叫玉珠。我是姐姐的妹妹,玉珠是珍珠的妹妹。”

  小人儿骑小马,虽腿还是够不着马镫,坐姿却板板正正。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前呼后拥的,怕摔着她。

  如今长安城中,不少人认得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姑娘。

  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安澜郡主。

  她打马经过,街边的小贩们便知道生意来了,都热络地招呼她,“郡主,来串糖葫芦,刚裹的糖,脆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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