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生得清秀伶俐,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说话脆生生,手脚也麻利。见人就笑,活泼得很。
“顾姐姐,你说考女学先生难,还是考王府的女官难?”沈莺趴在桌边,托着腮看隐章记账,闷闷地说,“我爹非要送我去幽州姑姑家,天天念叨着要我争气。可是幽州人才济济,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隐章放下笔笑道:“这就要看你喜欢哪个了。你聪明,又肯用心,不管选哪一样,都一定行。”
能在这里做官的,必得是萧彻极为信重之人。沈大人将十四岁的女儿送去幽州应试,明面上是为女儿前程,实则是向萧彻表忠心。
所以沈莺不管是考女学,还是考女官,都一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隐章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年纪小,去女学做先生,那些学生未必服你。做女官倒是无碍的,你爹送你去幽州,只怕心里也偏向让你考女官呢。”
沈莺撅着嘴巴恨恨道:“他就是抠门儿!顾姐姐,我才十四岁,就算送我去幽州,那也得让我去上学吧?他可倒好,舍不得给我交束脩,还想要我考上了拿俸禄回来孝敬他。顾姐姐,我命真苦。”
你爹不是抠门儿,你爹是精明。
隐章被她逗笑了。
但笑归笑,总不好跟着她一块编排她爹,便轻轻揭过这一茬,“那你何时动身呢?”
“我爹说下个月初就得走。”沈莺左右看了看,凑到隐章耳边,小小声道:“顾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爹让我提前去,是为了偶遇王爷。不然等真到了考前才去,王爷就去军中了。”
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爹一直想让我给王爷当侧妃。为此没少托人帮忙说合,被王爷一口回绝了。他不死心,才想出这么个送女应试的法子。他异想天开呢。觉得我往王爷跟前一站,王爷就会惊为天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收了当侧妃。然后,他就能美滋滋地当上王爷的岳丈了。”
沈莺哼了一声,“他一点都不心疼我。谁不知道王爷不能人道?不能人道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而且王爷都三十了,那么老,天天打仗练兵的,肯定还很黑。又黑又老的,那得丑成什么样啊?我爹为了自己的仕途,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叫沈莺,说起话来也当真像一只小黄莺,婉转又清脆。
从前,隐章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只觉得悦耳。
可此刻,她一句句轻轻巧巧地落下来,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隐章的心口。
隐章脸上血色尽失,连带着手脚都发凉。
她明知道这话不该接,可她见不得有人这么说他。
“不是的。”话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声音大了些,捏紧了手指低了几分继续道,“他长得很俊,身量也高,一点也不丑。”
沈莺正说在兴头上,丝毫没留意隐章的异样,还在自顾自说着,“可他三十了呀,很老了,跟我爹差不多大,我爹也就三十一而已。”
她撇撇嘴,一副很是嫌弃的样子,“还是不提他了。他身份那么高,那么多人排队想嫁给他,他挑也要挑花眼了。我一个小丫头片子,长得也就清秀,他不会看上我的。我爹就是痴心妄想,他肯定当不了王爷的岳丈。”
隐章指甲掐进掌心里,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器一下一下砸她的肋骨。
他没有挑花眼。
他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一直独身,从不沾那些风流事。身边干干净净,连个近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比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还清白。
他只想要她而已。
那样高高在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甚至用近乎哀恳的语气求她不要走。
他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
隐章回房后,反手把门关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小的瓷瓶,紧紧攥着,送到唇边吻了一下,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不认识他是谁,毫无顾忌地说他坏话。
从一开始,她就对他很坏,十分能狠得下心。
误解他,嫌弃他……伤害他。
独孤侃带着命令来到了清水镇,一来便拉着隐章开始筹备药酒司的事。
跟着独孤侃一起来的还有灵熙,灵熙不关心药酒司,她是来和隐章商量另一件事的。
“隐章,你还记得我小姑子程南绛不?她给我来信,说想在长安弄个民间小报,专门写一些邸报没有的,比如官员的私事啦,宫廷的秘闻啦,市井的稀罕事啦。”
她越说越兴奋,“她人在长安,是不敢写长安事的。所以她给我来信,要打听咱们北边的新闻。我寻思了一下,这事儿好啊!咱们在幽州也能办,就专门登长安的秘闻。长安不敢传的,咱们写。咱们不敢登的,就在长安印。这样两头通气,谁也拿咱们没办法。”
她雀跃道:“隐章,你信我,这肯定能大卖!你想啊,长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幽州谁不想知道?同样的,幽州贵族的秘辛,长安谁不想看?”
灵熙觉得这真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咱们还能在小报底下留一块地方,写一些启事,把咱们酒坊和其他生意的名号带上。你想想,一份小报卖出去,看的人可不止一个。一个看了传十个,十个看了传百个。这哪里是小报?这还是咱们的活招牌!一箭好几雕!”
隐章不由想深了一层,这份小报若真办起来,能赚钱是小事,给酒坊扬名也是小事。
真正要紧的是,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秘闻,都能掌控舆论。
谁能被写进去,谁能被夸赞,谁能被揭短——舆论这东西,握在谁手里,谁就能翻云覆雨。
隐章打断了灵熙,“南绛婆家在长安地位如何?”
灵熙想了下,“你是担心有人找麻烦吧?放心,不会的。她婆家出过好些进士,跟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有联姻,盘根错节的,扯都扯不清。绝对没人敢惹。况且,她登的又不是长安的事,长安那边看了,顶多当个热闹瞧。”
这么大的事,马虎不得,光靠书信往来终归不踏实。她便与灵熙收拾了行装,专程跑了一趟长安。
这么一忙,药酒司那边便有些顾不上了。
不管为了什么吧,药酒司是萧彻下令要办的。隐章是掌事人,按理应该每旬都写公文呈报回幽州。
她没空,便只能独孤侃顶上。
他一边写一边叹气,他就算写出花儿来送回去,萧彻也高兴不起来。
公文快马送到幽州,萧彻一眼就认出独孤侃的笔迹。他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越看越冷。
没有一处她的痕迹,连最后的签押,都是独孤侃。
萧横一进门就看出萧彻在压着火,他轻咳了一声,“王爷,跟去清水镇的人回来了。”
隐章走时,就派了人暗暗跟着,每旬都要回来汇报一回。
萧彻却是连头也没抬,“以后,只要护着她的安危就好。其他的,不用报给我。”
作者有话说:
快要收尾了,宝宝们有啥想看的番外吗
第71章 萧彻,到了 顾隐章,你
她从前每回和他闹, 都赌咒发誓说绝不离开幽州,定会安稳待在他眼皮底下,便是散了也会让他想见就见。
可她如今却抛下他, 跑得那么远,连封书信都不肯写给他。
他替她找了这般体面的由头, 她却连公文都不肯落一笔。
在又一个无眠的夜里, 萧彻饮尽残酒, 心底恨意丛生。
他开始恨她, 恨深入骨。
那还爱吗?
爱。
爱意如故,恨意正浓。
萧彻原以为自己是惯于孤独的,他甚至享受每一个孤独的夜。
在大仇未报的那些年,他也常彻夜不寐,睁眼到天明, 却从不曾被孤独吞噬。
如今不同了, 不管白天黑夜,便是公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他也时常恍神。
恍神那一霎那,孤独如寒潮从天而降。
无处可逃。
睡着了倒是好些,因为睡着了会做梦。
可梦里越是贪欢, 心中越是难安。
醒来后,只余孤寒。
阿史那又来幽州了,随行漠北各部佳丽共七十二人。环肥燕瘦, 春兰秋菊各不同。
用意不必多说, 他这一趟,誓要促成这场联姻。
萧彻沉默良久,决定接下这门亲事。
恰逢八月十五中秋节, 正巧也是他的生辰。靖北亲王萧彻大摆筵席,阿史那携七十二位美人盛装赴会。
秋意正浓,枫叶正红,菊花正盛,月色也正明。
消息传到清水镇隐章耳中时,已是八月十九。
她坐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之上,望着北方喝着菊花酒。
秋夜寒凉,露重风急,酒入愁肠,越喝越冷。
覃兆年找过来的时候,她已有了醉态。
覃兆年挨着她坐下,给她披上斗篷,叹了一声,“你若是后悔了,大哥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