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宾不多,除了李明坏,只有两个段淮之的大学好友。
明瑜打量着现场的布置,心里不痛快,她想问玻璃罩为什么这么脏,鲜花为什么用这种颜色的,还有他的嘴唇,为什么这么白?
他是不是太冷了,她想给他加一床被子,随后意识到,他不再需要了,这才缓慢地哭了出来。
傍晚时,他们把骨灰葬在明瑜母亲的墓园里。
位置离她母亲很近。
李明怀说:“他说葬在你母亲边上,你总能记得他,他怕你跑两个地方祭拜,会累。”
明瑜戴着黑色墨镜,眼泪似乎又落下了。
天灰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她想,葬在她母亲边上,她不想来也不成了。
不过挺好,她爱的人都睡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车子晃悠悠地绕着山路往下去,她盯着窗外,面无表情地想着什么。
车祸和段淮之的遗嘱,都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助理回头问她要不要撤热搜。
被她拒绝了。
与他躺在同一个词条上,如何不算示爱?
陵嘉市刑警支队
黎胜男近日来的奔波,告一段落,只因同事从斧头上提取到新的指纹。
这枚指纹属于怀菁。
怀菁看着报告,很淡地笑了。
黎胜男问她:“为什么要杀他?”
“还能为什么?想杀就杀了。”
怀菁有些不耐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而问:
“黎警官,你杀过鱼吗?”
不等黎胜男回复,她继续说:
“我第一次杀鱼,是在婚后,跟鱼搏斗了一个小时,当我手指沾满粘液,终于从鱼的身体组织里穿过时,我感受到一种灵魂的战栗。杀人总要困难些,但第一斧头下去,就没那么难了。”
她学的很快,很快熟稔,将尸体肢解得漂亮又干净。
她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她想起她的父母更偏爱哥哥,她的同事在她被侵害后,说她欲拒还迎,说她也有责任。
她想起事情发酵后,网友说她,不想睡,还穿成这样?
她斧头砸下去的脸,不停变换,成了她的父母,兄长,她虚伪的前夫,最后变成网友,变成同事。
那一刻,她在肢解着他们。
她终于明白,在恶冲破她心脏的那一刻,她也完成了她精神上的弑父与弑母。
她就在这样的激情下,高、潮了。
她太无所谓,以至于黎胜男沉默了许久。
“听你的同事说,你经常在周三下午,坐车去临水镇。”
怀菁笑笑,“我们城市靠海,临水镇的海边很漂亮。”
“和关黛一起去?”
怀菁不说话,“黎警官,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提取到了我的指纹,我也承认,危文茵和丁文博都是我杀的。”
黎胜男拿出一张照片,“有人在浴场拍到了你们。”
照片上的怀菁穿着风衣,披肩发散下。
关黛则穿一件连帽卫衣,短发松散绑起。
怀菁走在前头,唇角挂着笑,关黛走在后面,沉闷地踩她的影子。
“怀菁,你和关黛交换杀人,对吧?关黛在中学时,遭受到危文茵的校园霸凌,你也被丁文博性侵,你们在某个场合偶遇,彼此坦诚,决定交换杀人。”
“不是。”
“你没有杀危文茵的理由。”
“黎警官,你错了,我有,”怀菁的眼神淡漠,像一阵缥缈的烟,挂在半空,“我被丁文博侵害后,舆论发酵,她在直播间取笑我,带头散播网络言论。我杀她,是顺手的事。反正也要杀人,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有什么不同?”
黎胜男沉默,“关黛很信任你吧,让我猜猜,她把你当姐姐?你们偶尔会聚会聊天,聊什么?聊想过的生活?”
黎胜男很敏锐,怀菁笑了。
回忆穿回临水镇浴场。
风不大,她和关黛一前一后走在海滩上。
她问关黛:“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关黛有些迟钝,干涸的眼睛看了看她,“读书,鞋子,撸猫,跑步。太阳出来,我就出门。去过那种很好的生活。”
“傻瓜,不出太阳也能出门。”她笑着说。
关黛抿了抿嘴。
黎胜男猜对了,她和关黛交换杀人。
是她提出来的,她不想看关黛不开心。
只是在关黛杀完丁文博后,她从关黛手里接过斧头。
关黛哭了:“姐姐,你怎么了?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交换杀人的吗?”
怀菁回:“我们没有说好。”
怀菁生病了,时日无多。
那傻丫头居然说要赚钱给她治病。
她们结缘不是因为救助流浪猫,而是在一个教堂里。
那时,教堂正在放“一粒麦子”。
她却不想赞美别人,她决定做自己的神。
怀菁于是笑了笑:“黎警官,审案靠证据,证据表明这俩人都是我杀的,我也承认我杀了他们。何必扯上不想干的人?”
审讯室内,久久沉默着。
指认现场时,黎胜男看到了一个背影,好像是关黛。
但她很快便离开了。
无人的长街,关黛手插在口袋里,漠然走着。
怀菁提了现金,把所有存款都给了她。
怀菁要她好好生活。
她也想过从被霸凌的困境总走出来,像故事的主人公一样,乘风逆袭,可她做不到。
她卑微怯懦,没有长处,当一个店员都嫌困难,何谈人生圆满?
是她提出交换杀人,她要自己书写这段故事的结尾。
可怀菁改变了一切。
让这个只属于她的故事,多了种种后来。
走到路口时,关黛撞到了一个人,对方是个苍老的妇人,披着奇怪的外袍,面部比寻常老人更干瘪,眼睛全灰,毫无神采。
她跌倒在地,手在地上摸了好久。
“我的拐杖。”
关黛捡起拐杖递给她,她害怕地接过,精神癫狂地喊道:
“我是林文静,我没有死。救救我,我要找我的女儿,和儿子……姝儿,元白,妈妈在这里,救救妈妈。我不想老,也不想瞎,我要我的身体,我只想当我自己!”
“当自己?”
真是奇怪的女人,关黛喃喃。
“谁不想当自己?”
漆黑的街道上,衰老的盲眼女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着。
与此同时,疗养院。
林姝躺在床上,对着房顶的镜子,那个能照见她所有丑陋,见证她多处骨折,却依旧不死的镜子。
它见证她的腐烂,也见证她的癫狂。
她已经看不见自己了,早在半个月前,镜子里的人,就变成了明瑜。
她每日都在回味,夺舍时日子的美味。
她有花不完的钱,有美丽的外表,健康的躯体,还有爱她的丈夫。
明瑜嫉妒她,明瑜不让她死,明瑜把她放在这里。
当镜子里的女人消失后,她看见自己的脸,总发脾气,她说自己有人爱,很快就能从这破身体里挣脱,还说她弟弟是大明星。
护工看不过,把她打了,狠狠地打,边打边说:
“呸!什么大明星!我查过了,这人早就被封杀了,他被人引诱吸毒,赌博,参加各种淫趴,染上脏病,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不可能,弟弟不会,他一定会救我出去,他会来看我。”
她总是望着门口。
可她再等不来以后。
宋九真来公司看明瑜,说起林姝,“你说的对,不能让她死,死了就便宜她了。就是要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割去她的希望。还有她那个弟弟,每天被人折磨,男的女的都有,身体早就垮了。即便这样,也是便宜他们了!姐弟俩多享了这么多年的福,怎么赎罪都不为过。”
是啊,怎么赎罪都不为过。
她要让他们用余生去偿还。
明瑜抬起手表,近些日子,上班时间变得难熬。
“这么早就下班了,这可不像你。”
宋九真坐在她的总裁椅上问。
“去看段淮之。”
段淮之死后,明瑜经常去他墓前。
她不爱说话,也想不到说什么,大部分时候,只是陪他坐一会。
她也曾动用权势施加压力,想让贺云峥牢底坐穿。
可不知为何,警方在经过长达一个月的看守和审讯后,竟将他放了出来。
这天,是个晴天,明瑜坐车路过曾经的婚房,突发奇想,想上去收拾下东西。
阿姨定期打扫,家里还算干净。
明瑜进屋收拾了几件首饰,出来时,发现厨房岛台上放着一个发旧的男士皮革钥匙扣。
正是贺云峥扔掉的那个。
她记得,被陈阿姨捡去了。
门铃响了。
明瑜打开门,贺云峥正站在门口,他依旧高大,挺拔,只是经过一次惨烈的车祸后,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