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着叉子撞击餐盘的声音。
陈阿姨吓得躲在厨房的倒台后，偷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明瑜夺回身体后，一直压抑着，哪怕跟父亲对峙，也不曾如此生气。
可她不能原谅贺云峥，这个占据她生命中重要位置的男人。
这个曾在婚礼上发誓，无论贫穷富贵，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
他用冷漠，让她这五年来，受着如绞刑般的煎熬。
让她一次次怀疑爱情，怀疑自我，怀疑一切！
贺云峥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他抬头看向明瑜，努力微笑，努力控制面部肌肉，想回到他一贯温和的样子。
可明瑜却只是冷眼注视着他。
贺云峥只能收起小聪明，她不是她，她不可能听信他的狡辩。
明瑜情绪发泄出来，倒也觉得正好。
“今天咱们说开了，也省得我再装下去，我明明是明瑜，却要装成另一个人，这让我觉得恶心。贺云峥，跟你同床共枕的每一分钟，都让我觉得厌恶！”
明瑜站起身，因太过激动带来的胸口起伏，让她流露出狼狈姿态。
可她很快就把狼狈的痕迹收了起来。
她伪装好自己，她假装成胜利者，高高在上地俯视他。
明瑜的话让贺云峥有些许触动。
他似乎懒得装了，不再努力微笑。
“她跟你不一样，她绝不会如此高高在上，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我们从不吵架，她温柔顺从，从不责怪我，批判我。她是我的理想爱人。”
明瑜笑了：“看出来了，你很喜欢她。她问过你那个问题吧？你爱她，但你爱的是她的灵魂，还是身体？”
贺云峥皱了皱眉，不知道明瑜想做什么。
“贺云峥，我成全你们。”
段淮之把假货转移到另一家疗养院，疗养院离市区很近，他包下一个病区，派人看守，不让陌生人进来。
林姝已经好几天没和人说过话了。
段淮之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
林姝不知道母亲弟弟的消息，没法跟贺云峥联络，每一分钟都过得很煎熬。
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林姝以为是护工进来了，病房门口却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她每日都会在镜子里看到的人。
“你……是你……”
林姝熬红了眼睛，她撑着胳膊，想从床上坐起来，可她做不到。
她从小得了急性脊髓炎，开始只是背痛，后来发展到四肢瘫痪。
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她都做不到。
明瑜一定很得意，她一定在欣赏她的丑态，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林姝冷笑一声：“明瑜，你是来炫耀的？”
“我炫耀什么？这本就是我的身体，本就是我的人生，我拿回我自己的东西，哪里用得着炫耀？”
“是，你什么都有，你生来富裕，你受过良好的教育，你有一个好身体，有爱你的男人！你还有一个爱你的爷爷，哪怕你被人夺舍，都不放弃救你！你拥有的太多了，多到让人嫉妒，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抢别人的东西？这对别人公平吗？”
“公平？你跟我说公平？命运对我公平吗？我讨厌别人跟我说公平，讨厌我只是被迫承受命运的戏弄。我只不过想当自己的上帝，重新分配人类的躯壳，我到底有什么错！”
林姝歇斯底里地喊着。
她身体不能动，为了表现得更理直气壮，她用了比平时更大的音量。
段淮之派人护理过她的嗓子，所以她沉睡了五年，生了褥疮，却还能喊出声。
明瑜道：“所以，当年我去圣泉疗养院做捐助，你就盯上了我。”
“捐助？”林姝冷笑，“你以为给受难者捐钱捐物，就能彰显自己的善良？幸福者的笑容，都是对苦难者的嘲讽。我讨厌你居高临下，戴着微笑的假面，来疗养院作秀。你让苦难者窥测到这世界巨大的不公，让她们知道，世界上除了苦难，还有幸福。还有人在过着我下辈子，都无法梦想的生活。你的善是恶毒的，那毒液啃噬我的五脏六腑，让我每日每夜都不得安睡。”
林姝哭了，流泪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动作。
她痛不欲生，歇斯底里。
“明瑜，比起我成为你，我更希望你成为我，你能成为一个卧床多年，因服药身材臃肿，长相丑陋还生着褥疮的废物！成为一个只能觊觎别人幸福的小丑。一个被人踩在靴子底下，发出嘎吱声响，弄脏别人鞋底的臭虫。等你变成我这样的臭虫，你就会知道，当你面前摆放着另外一条路，当一个家财万贯，受尽宠爱，身体康健的人摆在你面前，而你有机会能成为她时，这样巨大的诱惑是无法抵挡的。”
林姝哭得满脸是泪，可她连给自己擦泪这种小事，都无法轻易做到。
“而我只需要背弃道德，放低自我审判的准绳，我就能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就能奔跑在阳光下。明瑜，如果你是我，你会拒绝吗？”
明瑜笑了，作恶者的叫嚣，又何尝不是一把利刃？
作者有话说：
想把这一章节，插到父亲那一章前面。明瑜先跟假货对峙，再见到父亲的司机，推测出父亲与林文静的关系，会更合理点。晋江没有插章节的功能，前面章节还在审核，改来改去很麻烦。先这样吧。
第30章
她想起她查出生病时, 医生同情的眼神。
那时的林姝天真可爱，对未来充满信心。
她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个小病，像感冒腹痛一样, 吃几天药就能好。
可这病却像虫蚁，将她啃食的体无完肤，剥夺她眼中的光亮, 让她一点点沦陷在这巨大的痛苦之中。
林姝很久没和人说话了，她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
“我也没做多大的错事吧？我只是重生了, 我只是第二次拥有生命，像从我母亲体内刚出生一样。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做我的上帝, 我到底有什么错呢？”
明瑜俯视着她, 像在俯视她的灵魂。
——看哪！她在叫嚣她的痛苦，仿佛真是一个受害者, 仿佛我这五年来的痛苦是自作自受, 是不值一提。究其原因，只是因为我是个相对幸运的人，这本来就是原罪。就像苦难者杀了富豪，人们很可能对杀人者抱以同情，只因为富豪坐拥金矿, 那本就容易引人犯罪。
“既然你如此仇视我, 又为什么对贺云峥一见钟情？”
林姝错愕，“你……知道了？”
“贺云峥在圣泉疗养院打过工, 你是这样认识他的吧？”
林姝哭得力竭，又笑了起来。
“他跟你不一样, 他很好，很善良，经常帮助我们这些可怜人。他曾经给我讲了他幼年的遭遇, 安慰我不要向命运低头，你怎么能跟他比？”
明瑜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是吗？我以为，是因为他比我多了二两肉，你才对他如此宽容。”
“你懂什么！”林姝愤怒道，“你这种人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你配不上贺云峥。”
明瑜冷笑：
“我配不上他？我当然配不上，人为什么要尝试与垃圾配对？他就像我脚底的呕吐物，让我觉得恶心！当然，你也一样。”
“你……我不许你侮辱他！也不许你轻视他！”
假货激动的样子，让明瑜看笑了。
“心疼了？真可笑，我侮辱的是我的丈夫，轮得到你来心疼！不过，你俩确实很配，一个抢别人身体却理直气壮，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被人夺舍，却为了利益，将错就错。”
林姝生气得脖子涨红，恨不得跳起来掐死明瑜。
可她做不到，她每一次愤怒，都把自己衬托得像跳梁小丑。
她觉得明瑜在折磨她。
明瑜明明可以打她，骂她，可明瑜什么都不用做，她只用可怜她就够了。
林姝哭道：“你什么都不懂，我跟贺云峥才是真爱，他爱我，他说过他会永远爱我！”
“爱？”
“没错，他很爱我，我们一直很幸福。如果不是你，不识时务，挡在我们中间，我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明瑜觉得她可悲，“你们的爱可真伟大！”
“你以为我比你差什么？要是给我一个健康的身体，我跟贺云峥就是这世界上最相爱的夫妻！我本来打算送他一个礼物的，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吗？”
明瑜将手里的纸扔到她面前。
林姝得意的神色，骤然消失了，“这是……”
“怎么？看不见报告单上的字？那让我说给你听。我没有怀孕，即使怀了，这是我的身体，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打掉这个孩子。”
“你……那是你的孩子，那是一个生命，你好狠！”
“我狠？”明瑜听笑了，“林姝，我自小受尽宠爱，你怎么敢用我的身体来威胁我！怎么敢拿我的身体去讨好男人？你说贺云峥爱你，真巧，他就在门外，他也说他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