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喻老师——”喻楠准备下楼的时候,忽然听见有学生在背后喊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这是个女孩子,喻楠上lecture那种大课的大一新生。
“你好,有什么问题吗?”喻楠退到楼梯的一旁,以免挡了别人的路。
学生看着喻楠有点犹豫,她的脸上显出一种含羞,“……没什么问题,就是老师,我想问一下……可不可以加你的微信啊?”
她看喻楠有些惊讶的样子,连忙补充一句说,“就我……我对历史很感兴趣,有时候想问点问题。”
她话音刚落,走廊上一些路过的学生也刻意放缓了脚步,朝喻楠,和问她要微信的学生身上,投去视线。
若是其他的老师,多半就同意了。
但是喻楠并不打算同意。
她比较注意保持自己与别人的距离,而且教书是她的一项工作,喻楠不希望工作会无孔不入,侵扰她的私生活。
况且她也很少用手机,工作上的事情多是邮件解决。
“不好意思,同学,我一般不用微信来处理这些工作上的事情,”喻楠说,“如果你有问题的话,可以发邮件给我,每周四的下午16点到18点,这个时间,我会专门用来回复学生的问题邮件。有什么很急的问题的话,可以在邮件上和我预约见面的时间。”
女学生有点失望,不过她也知道学校里有些教授,很少会对学生开发微信添加的,“那好,谢谢喻老师了。”
喻楠点点头,她看了这个女学生一眼,好像在学校的历史学院见过,“你是历史专业的吗?”
学生嗯嗯点头,“对!我是今年历史学院的新生!”她看着喻楠有点不好意思,“暑假自主招生的时候,有一个群面,老师你也是群面的老师之一!”
喻楠这才想起来。
难怪这个学生看起来有些眼熟。
“老师,我特别喜欢你!我觉得你上课特别认真,讲的也很有深度,而且,而且……”学生脸微红地说,“而且我们都觉得你很好看,我特别喜欢你!”
喻楠笑了笑,道谢,“谢谢,那你学习要更加加油。”
学生的年轻嫩白的脸,已经激动得通红了,她点点头非常认真,“一定的,老师,我的目标就是成为您这样的人!”
喻楠闻言,脸上的微笑不变。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那好的,加油。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应该还有一堂课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学生嗯嗯两声,和喻楠告别。
喻楠抱着书继续走。
她走到教学楼前的花坛时,回想了一下刚刚那个学生。
那个孩子看起来青春又有朝气,瓜子脸的一双眼睛明亮又清透,她的头发有点蓬松,随意地扎成马尾甩到脑后。
想要喻楠微信的学生从来没少过,不过像她这样风风火火,一追上来就直奔主题的还是少数。
大部分学生还是要装模作样问喻楠几个很基础的问题,尝试和她攀谈过后,再问微信的事情。
是一个朝气的一个女孩。
就算是只和这个女孩短短地交流了几句话,喻楠也能从中感觉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
喻楠绕过圆形的花坛。
这个花坛也是有一定的岁数了,花坛的坛身都是碎的瓷碗粘上去的,碎片上偶尔有些青花花纹,看起来也不丑。
只是,成为她这样的人。
那大可不必。
喻楠嘴角的笑渐渐淡去,像画在长河里褪色。
她轻轻地垂下眼。
秋天的阳光要白一点,透过叶与叶的间隙印在喻楠的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几分不真切。
喻楠黑色的头发上全是跳跃的阳光。
她从来不觉得,她有资格成为‘别人想成为的人’。
刚刚那个女孩,喻楠猜她肯定性格开朗,人缘不错,生活上也积极主动。
说来也好笑,刚上大学时的喻楠想成为的,大概就是和她一样的女孩。
那时的喻楠,沉默、阴郁、少有言语,心里只有煎熬和痛苦。
如果不是她的一身皮囊尚且还过关,肯定很多人都会认为她有病。
时间仿佛错位了,喻楠曾经想成为的女孩,站在她的面前,兴高采烈,又充满钦佩地告诉她,‘我的目标就是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穿过时间的长廊,也是在这个学校,这个走廊,这个拐角处,喻楠在女学生说这话的一瞬间,好像看见了才十八岁,刚步入这个学校的自己。
她面无表情,神情冷漠又疏远。
十八岁的她好像是感觉到喻楠的视线,用一双清冷得冻人的眼睛和喻楠对视了一瞬。
而后,似乎是什么都没看到,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喻楠看着她抱着一本书,如同一抹倩影,穿过了女学生,也穿过了喻楠,沉默地离开。
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十八岁的喻楠会去往哪里?
是去下一节课的教室,预习课本,是图书馆的自习室,完成作业,还是寝室的洗漱间,再冲一个澡?
是一条未知的小路,还是一条光明大道?
喻楠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书本放了下来。
她坐在座椅上,打开电脑,准备提前处理点邮件。
喻楠的办公室是私人的,空间大,配套设施也完善,学校并没有亏待她。
尽管喻楠在教授里年龄不算太大,但是她在C城大学里,也算是教授级别中较高的那一类了。
有时候去一些重点高中宣讲招生,招生办的都会给她发邀请函,希望她出来撑撑场子。
喻楠撩了一下垂到脸颊旁的黑发,把它们别到耳后。
她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认真地办公。
喻楠是一个很专注的人,一旦她投身于一件事情,她就能摒弃一切外部的干扰,专心致志的全身心投入。
这大概也是,她能做科研的原因。
喻妈妈以前也说过,喻楠小时候就很沉默,她不喜欢和小朋友玩,也不喜欢粘着老师说这说哪儿。
她往往是一个人坐在沙堆里,一动也不动地看手里的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直到下午一点多钟,喻楠才把邮件清理干净。
她下午还有一节课,上完她就能够回家了。
喻楠关上电脑,打算去学校的食堂,把午饭吃了。
正巧,她放到旁边的手机亮了屏。
喻楠把它拿起来,上面的来电人赫然写着两个字:
“周平”
第9章 深海(八)
八.
周平和喻楠打电话,主要是想约她出来见面。
他问喻楠,今天可不可以出来聊一下。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听起来颇为小心翼翼的。
喻楠便问他,聊什么?聊财产分割吗?
她说这话全然不是为了讽刺,或者是呛周平。
她的语气和以往无异,很平淡。
对于喻楠来说,她只是很疑惑除了这个东西,周平还能和她聊些什么?
更何况,喻楠上次也已经和周平说清楚了,财产分割,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她会通知她的。
但是,周平还是被喻楠的话噎住了,他停顿了一下,“楠楠,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喻楠用平平的声音反问,“哪样?”
她不想和周平扯下去,她还要去食堂吃饭,“周平,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周平听出喻楠是不耐烦,想挂电话了,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她,“楠楠,看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上,就见一面吧。”
喻楠拿着电话,她垂下眼,没说什么。
她知道周平也是被逼急了,才会说出,‘这么多年的情谊。’这种话。
他们之间有什么情谊可谈?
周平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对,他连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楠楠,我就是想和你聊一聊,看在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久,就给我这一次机会吧。”
喻楠觉得有些烦。
“可以,”她直接打断了周平,“今天下午四点,C城大学门口的咖啡店。”
周平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他听喻楠答应与他见面,瞬间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好好好,楠楠……”
喻楠把包收拾好,跨在肩膀上,“只有这一次,下一次见面,就是我们签订离婚协议的时候了,周平。”
周平不敢接这句话。
他有些仓皇地挂掉了电话,“那楠楠,就4点见面。”
喻楠随手把手机放回包里。
下午一点了,学校里的食堂依旧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