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楠尝试了,她现在连左手指头只能轻微地动一下。
喻楠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的左边的额头上其实也被她撞得流血了。
一块又一块锈红的血纷纷扬扬地凝固在她的半边脸上,,从她的额头到眼皮,再到嘴边,像是枯萎的花瓣。
喻楠拖着自己的身体走到放医药箱的位置,
她尝试着把自己手掌心里的瓷碗碎片给拔出来,但是它们似乎扎得太深里,喻楠用镊子并没有用。
于是喻楠只能先把自己这双手放一放。
她先去除纱布,沾了酒精,清理脸上的血。
只是轻轻一抹,喻楠手里的纱布就被染得通红。
但她也没有在意,只剪了一段纱布又来继续擦。
窗外婆娑的树影与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照在喻楠的脸上。
喻楠的脸,此时像是被划分了阵营一般,一面是溅开的暗红,一面却又是静谧的路边蓝光和摇曳的叶。
而这其中,她的眼睛,沉静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喻楠额头上的伤口不算大,只是被撞破头罢了,她把手里没再见红的纱布扔进垃圾桶里。
不过喻楠现在,还有些晕眩。
不是下午时,那种天旋地转,让人迷幻的晕眩,仅仅只是额头撞破过后的恶心。
她微微闭上眼靠在玻璃门上。
喻楠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的血色。
她垂下头,去看地板。
结果看见地板上杂乱无章的血迹。
这让喻楠没由来地心想,这些血就好像是被人锤爆的番茄酱似的,散落得到处都是。
想到这里,喻楠又想起售卖番茄酱的快餐店,她记得一家是麦当劳,一家是肯德基。
这两家快餐店,她都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在她印象里,这两家店都是颜色很鲜艳的店铺,红的黄的白的,从车窗里闪过时,好像糊在窗户上的番茄炒鸡蛋。
那里面是卖什么的?
喻楠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好像是汉堡薯条还有可乐的。
于是,喻楠又看向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她问自己的倒影说,你想吃肯德基或者是麦当劳吗?
她的倒影也看着她。
只是喻楠问完后,她的倒影没有说话。
似乎是在思考。
你都这么大了,三十四岁了,你怎么还要吃这些东西啊?喻楠自言自语地说。
倒影看着她,依旧没吭声。
好像懒得理会喻楠一样。
于是喻楠又说,那我们就去吃吧。
她自顾自地说完后,又笑了起来。
这是这些年来,很少在喻楠总是娴静的脸上看见的笑。
她像是被什么人逗笑了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嘴都合不上,眉眼弯弯,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向上高高扬起。
如同要把这些年没有展露出来的笑,全部都笑一遍一样。
只是奇怪的是,尽管脸上的笑是这么地真实,这么地夸张,喻楠却没有发出一点笑声。
甚至连笑的抽气声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喻楠有些累了。
她脸上的笑如潮水一样尽数褪去,又只留下她那张神情寡淡,又总是温柔优雅的面孔。
喻楠摸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已经到晚上七点了。
她的手太冷了,没有温度,手机感应得很慢。
喻楠试了好几次,才解锁,点开拨号键。
她按下三个数字。
120。
然后等待铃声过后的接听。
喻楠知道,自己的头太晕了,是没办法独自走到医院的。
等待电话接通时,喻楠回想起,这好像已经是她第二次打通120了。
上一次是她十七岁,她割了腕,突然又反悔,不想死了,于是从厕所里爬出来找到电话。
那时她满身都是血,她从浴缸里爬到地上,又从地上爬着、蠕动着摸索自己的救命稻草。
过去的很多事情喻楠其实都记不清了。
至于而后是如何模样,她没有印象了。
她只记得她的血拖了一地,像结了痂的疤,渗在地板里,很难打扫干净。
过去似乎有足足一年,她都是闻着自己的血腥味睡觉的。
不知怎么的,喻楠想着想着,突然又感觉到无趣。
她的死也好,她的不死也好,她的挣扎也好,她的不挣扎也好,她过去的种种,忽然叫喻楠都倍感无聊起来。
她究竟是怎么这么无聊无趣地活了三十四年的。
喻楠想。
还没等她想明白,电话已经通了。
算了,喻楠回过神,等会去完医院,她就去吃肯德基和麦当劳吧。
她在心里打算道。
小时候看肯德基里面还有滑滑梯,不知道她这样三十四岁大的人,能不能坐上去?
’
第52章 悬崖(九)
五十.
喻楠被送到了急诊外科去缝针。
她躺上救护车的时候,还对一边的医务人员道了声歉,说很不好意思浪费资源了,自己实在是头晕没办法独立去医院,才拨通了120.
大概是没有见过她这样的患者,随车的护士都愣了一下。
护士连忙说没有关系,他们医院今晚也没有什么接到什么电话,还有两台车在医院里的。
喻楠闻言,眯着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她现在脑子开始眩晕了,救护车里的灯光连着她身边那个护士的脸,一起扭曲模糊着流入她的眼里。
她有有点反胃,有点想吐。
喻楠本身还想道声谢的。
但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不过几秒,她又晕了过去。
眼前黑暗一片的前一刻,喻楠想的是,还好自己叫了救护车。
要不然她独自去医院的话,昏倒在出租车了,就又要麻烦别人了。
外界如何,喻楠通通都不知道。
等她再次苏醒过来时,她已经裹着纱布,睡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手上还打着点滴。
喻楠去看了看挂瓶上面的字符。
应当是消炎止痛的。
看完吊瓶以后,喻楠环视一圈自己所在的病房。
还不是普通的双人病房,多人病房,而是一间风景良好,采光不错的单人病房。
喻楠尝试着动自己的左手,有些不习惯。
毕竟她伤的是掌心,伤口又深,缝了许多针,才勉强处理好。
喻楠静静地扭头。,
不出她所料,她在靠窗一边的沙发上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周平
想想也是,彼时喻楠被送进医院,已经处于不省人事的昏迷状态了。
给她缝针也好,做检查也好,都需要神志清醒的家属陪同才行。
而医院联系人,自然而然地便就联系上了喻楠目前的法定丈夫,周平。
喻楠看着周平靠在沙发里,他穿得很随意,闭着眼睛,头发也有些凌乱。
比起上次见到他,他又瘦了。
本来就是一张立体的脸,这下瘦下去过后,倒是显得更深邃了。
喻楠扭回头,她盯着自己面前的天花板想了想。
上次喻旭好像和他说过,周平已经是艾滋确诊了。
也不知道周平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喻楠想道。
不过他过得如何,也与喻楠无关了。
医院病床的被褥意外地柔软,喻楠有点不习惯,在被窝里静躺了一会之后,她便觉得腰背有些酸痛。
喻楠想翻一个身。
许是她动静大了一点,也许是周平本身就没有睡熟,不过几秒,周平便醒了过来。
他看着病床上清醒的喻楠,似乎很高兴,“楠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他说着,拿着椅子坐到喻楠的床边。
喻楠神情平和,她看着周平,嗓子还有些沙哑,“谢谢你周平,等会你可以告诉我用费是多少,我转给你。”
周平听到喻楠客气礼貌的话,脸上的喜悦渐渐消弭了下去。
他看着喻楠,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周平最终,还是只说,“不用了,没事的,楠楠。”
喻楠并不回答。
她一贯不喜欢亏欠别人任何东西,等她缓过来了,过目一下昨日的项目,大概的金额,她也能核算出来的。
周平见喻楠不说话,他自然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的。
周平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他站起来,问喻楠,“楠楠,你要喝水吗?这水更好是温的。”
他给喻楠倒了杯水。
喻楠也没有拒绝,她确实是口渴了。
她手肘使力,撑起上半身,拿自己打着调水的右手接过水杯。
“谢谢。”喻楠说。
周平摆摆手回道,“不客气。”
而后他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有些呆怔地看着喻楠徐徐把整杯水都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