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喻楠就是很像说话。
她的心好像变成了一团会哇哇叫的乱麻,它们纠缠在一起,在蓄力,在上蹿下跳,在嚎啕大哭,又在哈哈大笑。
喻楠翻到了陈珊的微信。
不知道陈珊现在在工作没有。
她想了想,先发出去一个喊陈珊的语音。
喻楠想,如果陈珊不回复自己,那她就不说话了。
还没等她把手机合上,那边的陈珊已经秒回了她信息。
“怎么了,楠楠?”陈珊问道。
“怎么突然找我了?”她说。
喻楠问她,“你现在忙吗?”
陈珊依旧是秒回,“不忙啊!最近还没正式开工,工作比较闲,我现在马上就到家了。”
“怎么了,想我了?”陈珊笑着问。
喻楠和陈珊直接道,“我想说话。”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句话。
陈珊却一点都不奇怪,她反而是很高兴,“好啊,楠楠。你想说什么?你说吧,我听着的!”
她说。
喻楠听着陈珊颇为欢快的声音,轻轻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是想说话而已。”喻楠说,“可能就只是想开口罢了。”
陈珊哦了声。
“那开口总得要发声音吧?你不想说话,给我唱首歌也行。”陈珊嘻嘻笑道,“我好久都没听你唱歌了,楠楠!”
喻楠闻言笑了起来。
陈珊确实很久都没听到她唱歌了,上次她在陈珊面前唱歌,还是去年。
“你知道我就会唱一首生日快乐的。”喻楠说,“如果是唱歌,那我还不如一直和你这样没任何话题地聊天。”
陈珊竟也不反对,“那也行啊!我们随随便便聊天那也挺好的。”
“我最近工作还比较顺心,下属没有太惹人烦厌的,新招来的几个员工看着也还没作妖,工作能力也不错……公司业绩也还行,一切都按部就班。”陈珊劈啦啪啦说了一大堆,“楠楠,你呢?你怎么样?”
陈珊果然是工作狂,三句话不离工作。喻楠听着,有些无奈。
喻楠把陈珊的语音听完。,听到了陈珊的问题。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喻楠想了想,“我最近过得还挺好的。”
“最近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看看书消磨时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说着说着,喻楠忽然想了起来,“比较特殊的话,是今天方媛约我出去喝咖啡,我去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回来了。”
这确实可以算作比较特别的事情。
而后,喻楠的语音刚发出去,她就看到陈珊连发了好几排问好过来。
“方媛?”陈珊的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就是那个你上次还问我名字的女生?”
喻楠发了个对。
“因为在家里闲着无聊,没有事做,就去了。”喻楠解释说。
陈珊也不纠结。
“那感觉怎么样?”陈珊问。
“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喻楠回答说。
手机另外一头的陈珊,倒也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不过,我倒是知道了一些挺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喻楠说。
陈珊连忙追问喻楠,是什么事情?
喻楠说,“我从方媛的那里才知道,原来我们两个在高中班上还挺受欢迎的。”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点儿笑意。
陈珊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事呢。
原来就这么点儿事。
“嗨,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就这啊?”陈珊说,“谁在意这些咯?”
她说得满不在乎。
喻楠转念想想。
也是这个道理,就算陈珊和她一早就知道自己颇受人恋慕,她们大概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喻楠垂下眼,淡淡地笑着说,“我只是感觉,我过去好像对这些东西一无所觉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这样,好像太怪异了一点。”喻楠说。
那头的陈珊沉默了一会儿。
喻楠看微信信息框上,重复几次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不知道陈珊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删掉了,又开始重新编辑信息。
过了差不多几分钟,陈珊才回喻楠语音。
这次这则语音很简短,就几秒钟。
陈珊说,“没有办法,那个时候,我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喻楠听着,突然就笑了起来。
也对,那个时候,她们自己都自顾不暇。
那个时候的喻楠满脑子都是仇恨和绝望,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总是想着自杀和死掉。
她恨自己的妈妈,也恨自己的爸爸她恨所有伤害她的人。
她很年轻,她的恨意也很猖獗,是恨不得杀人的那种恨。
喻楠总是不受控地去恨、去痛、去想很多很糟糕很烂的东西。
哪怕如今喻楠已经三十四岁了,她依稀地回想起过去自己所思所想的那么零星一点,她都会有些难受的感觉。
人体总是有保护机制的。
喻楠的记忆不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未尝不是在保护她。
“珊珊,你说的是对的。”喻楠说。
她的语气很轻很淡,好像一场叹息。
“我总是喜欢想一些有的没的。”喻楠说,“可能是这段时间,我太闲了吧。”
陈珊说,“想想也挺好的啊,就当是放松心情了。”
“人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如果用这二十四个小时都去想这些闲的,而不是什么难堪的痛苦的,那不是很好吗?”她理所当然地说。
喻楠被她逗笑了。
“嗯,你说得对。”她说。
过了一会儿,喻楠感觉自己似乎没什么想说的了,她又给陈珊发了条,“那我现在去想想别的其它的去了,回见,珊珊。”
陈珊给她发来一个‘美女再见’的表情包。
喻楠笑笑,把手机收好。
她和陈珊聊完,夜色已经渐渐有些深了。
喻楠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她能清晰地看见窗外蓝色的光,正爬上自己的脚踝,又爬上自己的小腿。
她没穿鞋,脚上冻得有些青紫,看得清脚背上青乌纵横的血管。
方才和陈珊说着话还不觉得,现在喻楠弯腰下去,摸摸自己的脚,才发现,原来已经冰得快没有知觉了。
喻楠直起腰站起来,她再次站到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这次,她的脚被冰得,已经有几分刺痛的感觉了。
喻楠却没急着走到玄关处穿上一双棉鞋。
她安静地伫立在原地,看向窗户外面。
喻楠的面前是窗外一片晃眼的光亮。
把她的脸庞照得莹莹发光。
偶尔有一辆打着超强的远光灯的车驶去,一束强光,从喻楠的脸上一晃而过。
而喻楠的背后,却是她黑漆漆的家,连同她半边的影子一起,在黑暗里静默。
喻楠沉下眼,她忽然又感到有些无聊了。
这个地方并不属于她。没由来的,喻楠想,她应该走了。
第48章 悬崖(五)
四十六.
喻楠这几天以来,不再失眠了。
相反的是,她嗜睡。
经常是晚上八九点,一觉睡到了中午。
有时候她站着,还在浇花,都回变得困倦。
迷迷糊糊的,“嘭”的一声,花壶碎了一地。
有时候喻楠会变得浑浑噩噩的,她从自己的床铺里起来,头发杂乱,面容倦怠。
喻楠扶着额头,去洗漱间打理自己,看见镜子里毫无形象的自己时,都愣了一下。
她扭扭头,镜子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也跟着扭扭头。
这是她很少有的样子。
喻楠看着,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样一副狼狈疲倦的样子,大概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不过这幅邋遢的样子不能保持太久,喻楠捏捏自己的下巴,想道。
今天喻旭要来喻楠家里,喻爸爸说是从乡下买了土鸡和土鸡蛋,给喻楠送来些。
这是什么意思,喻楠自然是懂。
亲情破冰游戏里的老把戏了。
不过,喻楠也没拒绝,她就微笑着说好啊,谢谢。
她的声音听不出她的状态。
只是让喻旭来她的家里,也不知道喻旭是做了什么思想斗争才来的。
喻楠吐出嘴里的涮口水想。
某些方面来说,或许这也是对喻旭的一种折磨了。
喻楠按照以前的估计揣测,可能对于喻旭来说,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一天,他就要被折磨一天,被迫去面对自己犯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