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楠但笑不语,静静地听方媛继续说下去。
“我以前高中逃课,很多次都是因为偷偷看你太久,被你发现了,视线和你对个正着。”方媛继续说。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对上个视线就激动得不得了,自认为自己被你另眼相待。而我又想耍酷,又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出自己有多兴奋,就经常一溜烟儿地从学校跑出去,和我的几个兄弟、朋友飙车玩儿。”
方媛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
年少的时候暗恋上一个人大抵就是这样,觉得那个人的一颦一笑都是对着自己,一个眼神不经意的对视,便自以为是命中注定,一个转身不小心跌倒与扶起,便说这是天生的缘分。
然而其中有多少自我的暗示,自我的感动和自我的脑补,可能只有很多年后自己再回首往昔才会知道。
这些曾经的盎然春意,要么成了自己青春丢人的黑历史,要么成了一种或甜或涩的回忆。
喻楠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在她的青春并不懂得这些。
准确的说,喻楠对于自己青春的记忆早就支离破碎了。
她的记忆力不太好,对于自己的高中时代和初中时代,万般的种种,早就变成一趟趟呼啸而过的风,带给她的只有风沙。
方媛停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咖啡。
“老实说,喻楠,你和我以前想象的……很不一样,”方媛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一直以为……你会去做一些很酷很有个性……然后也比较安静的工作。”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想法描述出来。
喻楠垂下眼,听方媛说话。
“比如像什么摄影师啊、设计师啊一类的。”方媛说。
喻楠很清浅笑笑,她有些意外方媛会这么想自己。
不过她也并不对方媛的话评价什么。
喻楠只含笑望着方媛,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的?”
方媛一时语塞。
她看着自己对面把黑色长发高高盘起,不施粉黛,笑容温婉的喻楠,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楠说清楚。
其实,如今喻楠的样子,已经与方媛觉得的喻楠“应该成为的样子”相距甚远。
但是要说那个“喻楠应该成为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方媛也说不清楚。
就好像方媛第一次看见喻楠,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样。
那时候,下着雨,喻楠一个人站在教学楼顶楼,那一排空教室外的空地上,她的黑色长发披下来,一个人很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雨敲打着树叶。
方媛正好站在喻楠下面一楼的小平台上。
她恰好能看见这个班上相貌尤为出众,却总是少言寡语的女生,拉下了自己总是穿着的高领。
方媛记得很清楚,她看见喻楠的脖子,是一片赤裸裸的红。
那片红在喻楠身上沉静的黑,和外面灰蒙的雨与叶上显得极其突出。
寻常人看到这一幕也许会感到害怕,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校园异闻录,但是也许是方媛天生比别人缺个心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就被遥遥孤独而立的喻楠,慑住了全部心神。
随着时间的流逝,喻楠暗藏在衣服里血红的脖颈,和她那双寂静的眼睛,让方媛越来越忘不了。
她不是怕得忘不了,她是忘不了当时那种被惊心动魄的心情。
大概就是那一瞬间,方媛没魇住了——
而这一魇,就是许多年。
方媛不知道该怎么和喻楠说自己的感受。
“……只是感觉而已,”最终,她只能这样和喻楠说,“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表达。”
方媛很抱歉地对喻楠笑笑。
她这幅中性的打扮下,这样笑起来,还有几分飒爽的英气。
喻楠也没怎么在意,“没关系。”
她笑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留意我高中是什么样子。”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高中存在感很低,都没什么人注意到。”喻楠说。
方媛听喻楠这样说自己,很是惊讶,“喻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咋可能没有人注意你?”
方媛原本还以为喻楠是客气才这么说,直到她看了喻楠面上略有些困惑的神情,她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喻楠真的是这么想的!
方媛顿时哭笑不得,“我的天啊……喻楠,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就算我以前在班上是个经常逃课的,我也知道班上有多少男生暗恋你。”
“不过因为你总是不说话,也只和……陈珊玩在一起,班上同学才都只能小心翼翼地看你……”方媛摇摇头。
“搞了半天,原来你还不知道自己在班上有多受欢迎啊!”方媛说,“我们年前那次同学聚会玩真心话大冒险,都还有不少男生说直到现在,心里的女神还是你!”
这把喻楠给说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而陈珊更是从未在意过这些。
所以,直到现在,喻楠才知道这样的事实——
就是自己在高中还颇受欢迎。
喻楠垂下眼想了想。
其实这也不难解释。
高中时的人,大多还在单纯懵懂的时候,除了陈珊,没有其他人再与喻楠走近。他们都不知道喻楠的阴晴不定、歇斯底里和神经质。
而恰巧,喻楠的皮囊确实还不错。她读书的时候人消瘦,皮肤白,五官不错,披着一头直直的长发,确实是那么点美人的味道。
她的阴沉,成了同学们眼中的文静。
她的孤僻,成了同学们认为的不善言辞。
她的与众不同,成了同学们称道的气质超级好。
不过这样美丽的误解是有时效的。
到了大学,就没几个人还会这样误会喻楠了。
喻楠想想,也能理解。
“真的,喻楠,班上的同学基本上没有人不喜欢你的。”方媛拍胸脯保证说。
说完,她想了想,又不怎么甘心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了,还有陈珊。”
喻楠听完,很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个笑比以往所有的笑都要淡,像是一滴茶水落进了一面湖泊里,才刚有了点颜色,便马上被稀释个干净。
可是喻楠却少有地弯了弯自己的眉眼。
“承蒙厚爱了。”喻楠说。
第47章 悬崖(四)
四十五.
一时起兴,和方媛见过面后,喻楠回到家里,还觉得有几分奇妙。
倒不是为方媛所说的,自己在高中时代颇受欢迎,这件事感到奇妙。
而是,喻楠发现,对于过去的许多,她好像都错过了。
喻楠自己再去回忆自己的过去,她能想到的很少。
她的青春,在她的眼里,就只有扭曲得看不清的面孔,城市喧嚣的轰鸣,教室窗户外里低矮的的房檐,除此以外,就只有争吵、对骂和指责。
这是为什么?
喻楠回到自己家里,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换鞋。
一个人脱了靴子后,喻楠便赤脚走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一直走到靠近阳台边上的沙发。
现在已经是晚上六七点了,冬末天黑得早,喻楠要一直走到阳台那边了,她的影子才赤裸裸地出现在她的脚下。
其实五点多钟的时候,喻楠就告别了方媛。
不过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了许久。
有时候,喻楠也难免会想,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
她是不是太过于关注自己了?
所以才会这么痛苦,所以一点伤害,都足以反复地把她再次伤害。
喻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她天生就不会消化这些东西。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的人能眨眼间、谈笑间,就把自己心里的阴霾全部吹散,像个小太阳一样继续蹦蹦跳跳。
而这个世界上,也就是有的人无法吞咽苦痛。苦痛对他们而言就是如影随形的人间地狱,这些苦痛没有前因后果,有时候甚至无法被人想起是因为什么引起的,但是它总会以各种各样抽象的方式袭来。
这个世界上,比喻楠以前的家庭环境还糟糕的大有人在,这个世界上,比喻楠经历过的种种还要深刻的也大有人在。
只是不幸的是,喻楠想,她也许天生就是个疯子。
她从生下来就是个疯子,这一生都疯疯癫癫地在寻求自己那个,所谓宁静的国度。
喻楠打开自己的手机。
在这一刻,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很想说话。
她不知道和谁说话,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话题,在她的脑中,她甚至还没有组织好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