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135)

  白蔹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美。漫天流光,映着殿宇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

  白薇看得目不转睛,嘴里还在念叨:

  “天姥姥,我头一回见这么大的烟火!比往年都大!你看见那个金红色的没有?跟打铁花似的。还有那个银色的!——”

  她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想看便出去看罢。”

  白薇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转过头。

  柳韫不知何时从内殿出来了,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烛火映在她脸上,唇角微微弯着,那弧度很浅,却很柔和。

  白薇张了张嘴:“娘、娘娘……”

  柳韫走过来,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儿窗户太小,”她收回目光,看向白薇,“看得不全。出去看罢,在院子里能看个痛快。”

  白薇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

  “不不不,奴婢们怎么能把娘娘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出去看热闹——”

  柳韫轻轻笑了一声: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还要人守着?去罢。一年也就这一回。看完了再进来,不碍事。”

  白薇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娘娘好些日子没笑过了。虽然只是浅浅的,可那确实是笑。

  白蔹道:“娘娘不若和我们一道去?”

  柳韫道:“外头太冷,我就不去了。你们快去,莫要等烟花散了。”

  “那…奴婢们去了?”白薇试探着问。

  柳韫点了点头。

  白薇又看向白蔹,白蔹似乎还在犹豫。

  白薇拉着白蔹往外走,走到门口,白薇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韫还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天。

  烟火的光芒映在她身上,明明灭灭的,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柳韫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来,朝她摆了摆手,“快去。”

  白薇咧嘴笑了笑,拉着白蔹跑了出去。

  院子里,烟火正盛。

  漫天流光,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整座瑶华殿都笼在那绚烂的光影里。

  “哇——!”白薇仰着头,嘴都合不拢,“这个好!这个更好!天姥姥,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白蔹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唇角微微弯着,难得的轻松。

  窗边,柳韫还站在那里,任那流光溢彩的光芒从她身上掠过,一明一灭,一灭一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转过身,往内殿走去。

  内殿没有点灯,只有外头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在帐幔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片晦暗。

  然后她抬起头。

  房梁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那道横贯东西的粗大轮廓。

  宫里的房梁都高,高得让人仰酸了脖子也够不着。

  可那上头,能挂东西。

  她目光慢慢移向墙角。

  那里立着一架小小的木梯。平日里是用来够高处柜子里的陈设的,被人收在了那里。

  她走过去,搬起那架木梯,一步一步,挪到房梁下方。

  她放下梯子,扶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袖口里露出来的那一角白。

  她伸出手,将那截白绫抽出来。

  绫很软,滑腻腻的,在指尖凉得惊人。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房梁。

  梯子就在脚下,白绫就在手里,房梁就在上头。

  她应该缺什么?

  缺一个站上去的理由——可这东西,她好像不缺了。

  她回顾起自己的一生。

  想起无数人,她爱的,她恨的,她恨到了骨子里却终究没能摆脱的,她本该爱却再也爱不下去的。

  她把白绫往肩上一搭,扶着木梯,一级一级往上爬。

  梯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爬到顶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好与房梁齐平。

  她伸出手,把白绫甩上去。

  她把两头拽下来,打了个结。

  结打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她从前没做过这个,脑子难免有点混乱。

  她把那个结拉紧,试了试,很牢。

  然后,她把头套了进去。

  绫子贴着颈侧,凉丝丝的。

  她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昏暗。

  从这里看下去,什么都看不真切。那张她躺了无数个日夜的床榻,那架她对着理过晨妆的铜镜,那扇她曾经望着窗外发呆的窗户——都模糊成一片,像是别人的东西。

  她想,原来死前看这个世界,是这样的。

  什么都隔着一层,如梦幻泡影。

  她闭上眼。

  只需要往前迈一步。

  只需要……

  不知怎的,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焦糊的,刺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愣了一下。

  这是哪儿来的?

  她低下头,往脚下看。

  殿里还是昏暗的,没有火光,没有烟。

  可那味道确实在,越来越浓,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纸上映出一片橙红色的光。

  那光在跳,在闪,不是灯笼那种温吞吞的黄,而是……火光。

  哪儿着火了?

  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是这瑶华殿的吗?可屋里没有烟,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但那味道越来越浓,从窗缝里钻进来,从门缝里钻进来,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呛得她几乎要咳嗽。

  她把头从那白绫里抽出来,扶着梯子往下看。

  窗外那片橙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不是一处,是好几处。

  远远近近的,跳动着,闪烁着,把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颜色。

  起火了。

  可火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这屋里。

  是外面。

  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她站在梯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今夜岁除,宫里到处都是灯火。

  烟花、灯笼、烛台……稍有不慎,便会走水。

  可宫里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怎么会在同一个夜里,好几处同时起火?

  白薇白蔹,她方才让她们出去看烟火。她们此刻在哪儿?有没有事?

  珩儿在哪儿?今夜岁除宴,他应该跟着裴昱容在麟德殿那边。那边有没有起火?

  莫非是有人要害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在内心摇了摇头。谁要害她?还有谁要害她?

  可若不是有人害她,怎么会这么巧?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烟越来越浓。灰白色的烟已将她包裹起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

  或许没有人要害她。是老天。

  老天今夜必要她死了。

  谁说她摆脱不了他了?

  烟越来越浓厚了。

  她能感觉到它在往她身体里钻,往肺腑里钻,往每一个角落里钻。

  辛辣的,滚烫的,烧灼着她的喉咙,烧灼着她的胸腔。

  她就任由那股浓烟把她一点一点淹没。

  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在跑,在呼救。

  可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烟传进来,闷闷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在那架木梯上,站在那道白绫旁边,站在那片越来越肆意的烟雾里。

  没有迈出那一步。

  也没有下来。

  就那样站着。

  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黄粱梦 她再也没有

  第一朵金红在麟德殿上空炸开时, 满殿的欢声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命妇们端着酒盏,朝臣们拱手道贺,乐师奏着《万岁乐》, 舞姬的裙摆在殿中央旋成一朵又一朵的花。

  裴昱容坐在御座上, 目光从阶下那些笑脸上一一扫过。

  身侧的位置空着。

  他垂下眼,端起酒盏,郁闷饮了一大口。

  高公公躬着身凑过来,压低声音:“陛下,皇后娘娘那边……”

  “不必提。”裴昱容打断他,脸色黑得吓人, 语气平平,“随她去。”

  高公公应了声“是”, 退到一旁,没再说话。

  又饮了一巡酒。又看了一折舞。又听了一篇颂词。

  裴昱容的手指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着, 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忽然, 殿外一阵慌乱的脚步。

  那脚步急得与这满殿的欢庆格格不入。

  一个小内侍跌跌撞撞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殿门口,被人拦下, 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高公公最先注意到, 眉头一皱, 上前正待要斥退,却听那小内侍一边疯狂比划一边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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