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榻君帷_深思熟绿了芭蕉【完结】(134)

  裴昱容的脸色变了。

  “韫儿…你听朕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我不听!”柳韫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听你说,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她道:“我去岭南,我要去接他回来!他不该留在那里——不该留在那种地方!”

  裴昱容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你疯了?!你要去那种地方?”

  柳韫不管不顾,死命挣扎。

  裴昱容又气又急,吼道:“你能接到什么?你动脑筋想想,你去了什么都看不到,你只能得到一堆白骨!”

  柳韫的动作突然就顿住了。

  裴昱容以为她挣累了,或是被这话打消了念头,终于不动了。他安抚着她的情绪:

  “韫儿,你听朕解释,朕绝不是有意要害他。当年岭南蛮獠作乱,朝廷调了几拨兵都吃了败仗,朕也是没有办法。

  “道州离岭南最近,朕想着,让他戴罪立功,打完了这一仗,或许……或许可以给他减刑,让他回范阳去。”

  “朕没想过他会死。朕让人派了援军,可岭南路险,援军在山里迷了路,没赶上。等朕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况且,武将战死沙场常有的事儿,你当初嫁与他之前,就应该有这样的认知。

  “所以韫儿,你要想开点,他是打了胜仗,是为国捐躯。那是他的荣幸。”

  柳韫听着他这一番难得的陈情,忽然笑了一声:“你说得对。为国捐躯,是他的荣幸。”

  她慢慢看向他的脸。

  “那你怎么不去?”

  裴昱容的眉头蹙了起来。

  柳韫盯着他,缓缓退开,一字一顿:“你是皇帝。你坐拥天下。外敌入侵,蛮獠作乱,你派谁去?派流放的犯人去,让他们去送死,让他们去为国捐躯。那你呢?

  “你在宫里坐着,批你的奏疏,见你的朝臣,睡你的觉。偶尔来瑶华殿抱抱儿子,偶尔哄哄你的皇后。你的命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

  她此刻顾不得他是不是什么万乘之君,她只恨不得让眼前这个人代替阿郎去死……

  她只觉得凭什么……

  裴昱容的脸色沉下来:“韫儿,你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柳韫摇头,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死了,他还不到三十五岁。他守了八年的边关,自小跟着他的父亲,打了十几年的仗,最后死在岭南那个山谷里,尸骨都没找回来。”

  “而你呢?你活着。你好好的。你把我关在这里,让我日日夜夜睡在你身边——让我睡在一个杀了我丈夫的人身边。”

  裴昱容被这一句刺的浑身难受,心也跟着像被撕裂一般,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朕已经说了,这些非朕本意,朕难道会在这种事上面害他吗?朕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你说这些话就没有考虑过朕会不会难受,朕才是你的丈夫!”

  柳韫看着他。

  她不想再说了。

  她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说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不要再见到你。”

  作者有话说:

  还有六章,这两天一天三章,一回发完算了。

  第109章 岁除夜 又是一年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裴昱容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冻结。

  “韫儿。”

  她没应。

  “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

  她还是没应。

  裴昱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抬她的下巴, 让她看着自己。

  手指刚触到她的下颌, 她便偏开头,躲开了。

  “你走罢。”她淡淡的,像是被封闭了五感,就连那声音似乎也不是从这躯壳里发出的。

  “求你了,你走罢。”她哀求一般地道。

  他盯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一片木然。

  她的身体像是已经支撑不住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一直在微微晃动着,如风中残烛。

  这一刻, 裴昱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爱人,亦非怨侣, 更像是溺水者与被他拖下水的岸上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干涩。

  “行。”

  他声音出奇地平稳。“朕不在这碍你的眼。”

  他往后退了两步。

  “但是,”裴昱容一字一顿:“你要想摆脱朕,想都不要想。”

  他偏要拉着她共同陷溺于此。

  裴昱容盯着她,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任何回应。

  她的沉默像一堵墙, 把他挡在外面。

  他收回目光, 绕过她,与她擦肩而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

  之后的日子里,裴昱容果真没有再来。

  起初那几日, 白薇夜里都不敢合眼。

  她知道娘娘受了刺激,搬了张矮凳,守在寝殿门口, 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可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哭声,没有梦呓,连翻身的声音都很少。

  静得像一池死水。

  白薇的心悬着,七上八下的。

  可到了白日,娘娘起来了,梳洗,用膳,一切如常。

  不,不只是如常——是太如常了。

  她会看书、会浇花浇水、每日正常跟她们对话,偶尔还会问问太子的情况。

  对比前几日的反应来说,可以说是神奇。

  像是连落了几日的阴雨,忽然放了晴。只是那太阳白花花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被积水照射得反着光,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说像是换了个芯子罢,可娘娘从前就是这么一个恬静如水的人,如今也只不过是恢复了从前那个状态。

  这倒让白薇有些不适应了。

  不过这样也好,娘娘放下了,不难过了,她们做奴婢的也开心。

  白薇每日里更是想尽办法让她开心。

  今儿从花园的角落移来几株还没开败的茶花,插在粗陶罐里,摆在窗台上。

  明儿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叠旧话本子,非要念给娘娘听。

  后儿又不知从哪儿学来几样小点心,结果因为做出来看不出原貌,怕毒害了娘娘,自己偷偷吃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不久,便是岁除夜了。

  外头越是热闹,便越显得这瑶华殿里冷清。

  白薇蹲在熏笼旁,把炭火拨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白蔹坐在她旁边,手里拿了块帕子在绣,针脚细细密密的,半天没抬头。

  “你说,”白薇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外头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开宴了?”

  白蔹道:“应该罢。”

  白薇又道:“我听送炭的说,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说是陛下龙体安康,风调雨顺,百官命妇们都来了,光女眷就坐满了半边殿。”

  她往殿门的方向瞄了一眼,道:“咱们这儿倒好,冷锅冷灶的,跟个冷宫似的。”

  白蔹手里的针顿了顿,抬起眼看她。

  白薇忙道:“我可不是抱怨啊!我就是……觉得怪冷清的。”

  白蔹没说话,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白薇又拨了几下炭火,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蔹终于开口:“你笑什么?”

  白薇道:“我方才想着,外头那些人,一个个穿着大衣裳,戴着满头珠翠,正襟危坐,喝口茶都得用袖子挡着——多累啊。

  “咱们倒好,蹲在熏笼边上烤火,爱怎么坐怎么坐,想叹气叹气,想打哈欠打哈欠,连放屁都不用控着量。”

  白蔹道:“粗鲁。大过年的,你倒会找安慰。”

  白薇笑得更欢了:“怎么是找安慰?看得破罢了。这叫虽无盛筵,却有自在!”

  白蔹知道她是相当想去凑这个热闹的,懒得理她,低头继续绣。

  白薇笑够了,往她那边凑了凑:“你绣啥呢?这么认真。”

  “帕子。”

  “废话,我知道是帕子,我问你绣给谁的?”

  白蔹沉默了一瞬,道:“给娘娘的。过年了,添个彩头。”

  “那给我也绣一个。”

  “自己绣。”

  “小气鬼。”

  白薇“哼”了一声,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那炭火发呆。

  殿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白薇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她蹭地站起来,噔噔噔几步跑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哇——”

  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远处的天幕上,一朵金红色的烟花正在绽放。流光溢彩,簌簌坠落,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金。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绚烂的颜色。

  “白蔹!你快来看!”白薇回头招手,“这也太美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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