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45)

  申风坐在配殿中央的木桌边,寒气像是动物一样隐隐舔着他的小腿。见李谊喝了口茶,连忙上去又注上热水,才适时道:“殿下,此地阴潮太甚,不利于您病体康复,要不还是先回府吧。”

  “无妨。”李谊闻声抬头的片刻,才稍松了眉头,只是严重眼中仍愁云密布,举着册子的手缓缓垂落,转而揉了揉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散开的卷册摊在毛茸茸的褥子上,质地差异而分明。

  申风自以为知道李谊在愁什么,详细禀告道:“据可靠消息,从雨渐下渐大的第二日,南方就有多地开始生出诸如‘奸臣弄权,扶立不正之主,致使山河震怒、天灾频发、江河泛滥’‘举国暴雨如注,异象频发乃天怒之意’之类的流言。

  从雨灾成势起到如今,才不过一周的时间,便已流言四起至无法遏制之势,多处州府民意沸腾,绝非民间自发形成的,必然有人在背后布局,煽动引诱百姓。”

  李谊默然点了点头。

  申风感慨道:“这样的广泛部署,没有半月时间无法到位。这些人也是有些通天的本事在的,这样的天灾连太史局都没预料到,只当是寻常的秋雨。

  什么人居然能把握得这么巧?”

  李谊揉着太阳穴放了下来,感觉头疼更甚了,叹了口气,沉默的片刻被雨声注满。

  “若论观星、占卜、演算,当朝第一人,首推隋云期。”

  “若真如此,那么是娘娘……”申风无法再说下去。

  李谊默而不语,只是在大枕上陷得更深。宣纸隔窗透过朦胧的光,落在李谊身上,满身秋色。

  申风不忍,开解道:“今时毕竟与半月前不同,现娘娘正为已故朗陵郡妃神伤极甚,恐无暇顾及这些。”

  “不会的。”李谊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忧心。

  李谊又不是没有见过,痛不欲生的赵缭,也总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干什么,也总能扼着心,迫使自己做该做的事情。

  “这些消息送进宫去了吗?”李谊忽而问道。

  “回殿下,还没有。从县到州再到道,呈报灾情要层层审批,尚未送入盛安。所以,宫中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最新的灾情。”

  “先给宫中递折子,请见陛下。”

  “是。”申风连忙应了一声,却又有些犹疑道:“您要……”

  “嗯。”

  “殿下,属下直言,若您的消息来得比州府还快,您先于陛下知道消息,恐陛下生疑。

  而且,若是您送消息进去,陛下定会顺势将赈灾的重任交给您。此一南下,千难万险、危险重重,殿下您原本就……”

  申风立刻截住了话头,从来毫无起伏的语气,不觉得那么生硬了,顿了一下,才道:

  “即便您先不送消息,最多三至五日,宫中也会收到消息。”

  李谊不言,只是又将册子举起来,细细地看,逐字逐句地看,直到目光落在几个字上,久久无法挪动。

  “一天一千四百余条人命。”李谊满眼波动的光影,禁不住感慨道:

  “天地之视人,真能无情至此。”

  窗外,急风骤雨瓢泼的声音,便是最无情的回答。

  “若非下御旨,调动钱粮,加固堤坝,组织修缮,仅凭各州府之力,不足以抵御天灾。”李谊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地身如浮萍般晃动。

  然还是执杯不饮,焚心叹道:“多等一日,多亡千人。等不得了……”

  “原来殿下一直在忧心灾情……”申风回想着从得到消息后,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谊,肉眼可见的愁容满面、心急如焚。

  “属下还以为您在担心流言成风,激起民变。”

  “流言如洪水,然洪水滔天之危,绝非流言可比拟。”

  “明白了,属下这就向宫中递帖子。”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急匆匆进配殿来,满头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汗,进来问了安就急道:“殿下,娘娘在落棺时悲痛过重,昏了一下,脚下踩空,摔下十几级台阶!”

  屋中,申风早已隐匿,只有李谊一人。

  李谊闻言登时直起身来,声音还是冷静的。“备车。”

  赵缭摔伤后,送殡的队伍便有些乱了,幸而随行的太医把脉后,说是忧思过重兼近日守灵辛苦,累忧交加,方至不支。但是腿伤到了骨头,需要静养。

  李诤作为丧主,心力交瘁之中,还是得分神来安顿赵缭。好在李谊很快就赶来了,用顶软轿接了赵缭回盛安。

  刚进城,就有内宫中人来传,陛下收了帖子,令李谊即刻觐见。

  李谊侧眸,赵缭仍未醒转,可鬓角发额际时时滚落的冷汗,仿佛疼痛的实体。

  “殿下,陛下急见您。”来传话的内监见轿中迟迟没有回话,便提醒道。

  “大监稍候。”李谊温声道了一句,原想掀开车帘当面说,又恐进风吹着赵缭额间的汗,只得作罢。

  那内监本就着急非常,见李谊不露面也不下轿,愈发着急,却也只能一路跟着到了代王府门口。

  门口,早有抬软床的人等着了。李谊目送着赵缭进了府,才换上马车,向宫中去。

  一路上,骑马随侍的内监也管颠簸,一叠声地催马夫再快些。便是如此,李谊上金銮殿时,还未登上天墀,就听殿中传来一连声急促的催促道:“李谊呢?怎么还没来?还没来!”

  这声音又低又黏糊,还伴着痰响,在空荡的殿宇中回声时,格外的压抑。

  “是了,这个时候了,你们都想着怎么卖主活命了吧,朕还使得动谁呢?”康文帝冷笑一声。

  这过于揣测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让跪了一地的内监各个惶恐至极,头磕得此起彼伏,告罪认错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片焦灼的乱声之中,李谊的声音虽然轻,但因为平静,显出突兀来。

  “臣弟参见陛下。”李谊走上前跪下,叩首后道:“宝宜摔伤,臣弟来迟,请陛下恕罪。”

  “快起!”康文帝见到李谊,连连伸手道:“清侯,你可把皇兄急坏了!”

  “谢陛下。”李谊起身来,小声对两侧跪着发抖的人道:“起来吧。”

  “清侯,你的消息我收到了,如今这个差事,只有你能为皇兄做了,你一定不要推辞啊。”康文帝骨叉一般的手伸了出来,可皇座太高太远,他碰不着李谊,只能隔空伸了伸。

  “你南下一趟吧。”

  “臣弟领命。”李谊闻言稍怔一瞬,似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拱住,长揖而下。

  这不假思索,是李谊全然不记得进宫路上,这短短一刻钟的车马颠簸,就足以晃散了他的精神,让他眼前昏沉沉地晕眩着,腹中沉甸甸地翻腾着。

  是全然没发现温度适宜的殿宇中,除了他以外,就算是紧张至战栗的内监们,都不至于冷得皮连着骨战栗。

  自己的身体是否能够支撑奔波,是李谊一刻也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此时他只觉得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纵使四肢冷得发僵,但他的心肝在一点点回暖。

  “好。”康文帝苍白且浮肿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来,“京畿守备军中给你抽一万人,可够用?”

  李谊愣了一下,半晌才僵硬地直起行礼的身子来。“陛下,臣弟愚钝,不知为何赈灾需劳动京畿守备军?”

  “赈灾?”康文帝反问了一句,随即冷笑一声,缓缓靠在龙椅上:“现下兵祸民变四起,最近的地方距离盛安只有不足六百里!六百里!

  只要他们想,明日就可以冲进盛安城!清侯,是他们要朕的命,朕却要引颈就戮,反救他们的命?”

  康文帝不算是有气势的君主,声音总是虚弱的。可此时此刻,混着殿外阴嗖嗖的风雨,这病中的轻语,分外高高在上,分外寒人心。

  李谊刚刚热起来的心,瞬间就冷下来了,但还是竭力劝说道:“陛下,天灾临世,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于家破人亡。然州府救济不及,不加作为,百姓对官府心生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陛下救灾安民,民变自会平息,百姓也定会感激陛下恩德。”

  李谊复又跪下,重重叩首。

  金銮殿中的屏息足足持续了半刻钟,康文帝才冷笑一声。

  “真当朕不知道,所谓天灾,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

  如此祸心,只怕早已有之。洪灾、旱灾,总归是要给朕安个罪名,顺理成章给朕背上昏君的枷锁,做他们的大旗罢了。”

  明堂之上,纵使不敬,李谊也在惊疑之中,怔怔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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