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44)

  他们走了很久,靠在胡瑶棺椁后面的李诤,才能稍稍放松咬着拳头的牙齿,容自己吞吐一些声音出来。

  除了这里,这座府邸的任何地方,李诤都不敢去了。

  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有胡瑶忙碌的身影。

  曾真正见到她们的李诤,怎么也想不到,胡瑶是用被百草枯拖垮的身体,过着那样热气腾腾的每一天。

  更想不到两岁起的胡瑶,是如何在禽兽父亲和蛇蝎继母的环伺之下,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诤这时才想起来,胡瑶大婚之日迈出嘉平侯府的门槛时,脚步是那样轻快。

  那时的她,真的觉得自己从此离开了地狱,走向了光明和温暖。

  殊不知,是从一个人间地狱,走向了真正的地狱。

  那一刻的他在想什么?

  李诤的把怀里胡瑶的故衣抱得更紧了。

  他在想,摇摇,余生我只祈祷,来世我们不要再错过。

  。。。

  过于沉重的夜色,将灵堂两侧的廊庑压得全不存在般,彻底地融入黑暗。

  李谊侧坐在廊椅边缘,小臂伏在椅栏上,披着茫茫夜色,沉默地看着不远处的灵堂。

  灵堂前灯火通明,让棺椁前的人影格外清晰。

  李谊忽然能把许多关于须弥的事情,和赵缭对上了。

  说观明台三鬼,曾有多年在盛安乞讨流浪的经历。

  之前,李谊怎么也想象不出,一身威、凌而厉,满身贵气的赵缭,如何出现在那个场景。

  毕竟,赵缭可以深陷绝境,可以命悬一线,但怎么也不该有令人可怜的处境。

  可现在,在这座堂皇富丽的王府之中,李谊好像看到了当年的这三人。

  同甘共苦,相依为命。

  看了半晌,李谊才顺着阴影走回偏殿,也不进去,就靠在开着的窗户外,任窗内的烛火怎么跳,也进不去他的瞳孔里。

  李谊胳膊垂落,将两指间夹着的纸条递给烛火,任它一口咬住后,一点点吞噬掉上面的字迹。

  “陶若里离鄞前往盛安,预计两日后抵达。”日子落的是两日前。

  果然是他。

  李谊看着赵缭身侧的胡瑶胞弟、嘉平侯府的胡小侯爷,心里的猜想都落了地。

  偏殿里,抱着小外甥女的陶若里,终于哭出了声。

  她还全没有个样子,更看不出胡瑶的影子。可是,她身上有胡瑶的温度。

  从梦中惊醒的孩子尖锐地大哭,可陶若里哭的声音,比她还大。

  。。。

  从胡瑶出殡的前一日起,整个陇朝自南向北,从东到西,十地有九地都落下暴雨。雨势之大,相当离奇。

  在胡瑶出殡的凌晨,代王府还急传了太医。倒不是赵缭悲痛过度,而是李谊在七日的低烧后,骤然咳血,终于藏不住了。

  数个太医同来号脉,无一不是面容惊惧,唉声叹气。

  李谊儿时经历大劫,身心俱毁,之后没疗愈一日,就被下放苦寒的敦州,在一人长的石窟中,捱过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十年。

  这期间,又生过两次险些要命的重病,虽然终究还是抗过来了 ,但时至今日病根尚存。再之后,便是逆天而行的换血。

  李谊已经持续低烧了半月有余,但他深知自己已然药石无医,并不想惊动任何人,也不想再耗损名贵的药材,加上这段时间李诤和赵缭都经历生离死别,他便隐而不发,只做没事人一样。

  要不是今日突然恶化呕血,李谊原打算一直撑下去的。

  满屋子的人,从赵缭,到太医,到地下站满的下人,无不是敛眉叹息,甚至有人眼含泪光。

  倒是李谊靠在枕上,安之若素、眉眼如初,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反而安慰众人道:“无妨的,都不必担心,吃了一副药,我觉着好一些了。”

  昏黄的灯光落在李谊的玉面之上,如澄水粼粼般哀婉。和着窗外的雨声,李谊的声音越是轻柔,越是破碎。

  几位太医都跪道:“殿下贵体愈亏,多是郁结于心、忧思过重,导致心神损耗、伤身劳神,请殿下万勿再过忧过虑,以保重贵体为先。”

  李谊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说着,细细听了听外面的雨声,又和声道:

  “雨声愈紧,越发难行了,请几位太医都早些回去休息吧。”李谊说完,见太医们都愁眉苦脸,便笑着安抚道:“皇兄早知我境况,不会迁怒,几位大人已尽心竭力,李谊谢过,也会向陛下禀明。”

  等太医走后,李谊看外间还整整齐齐站着不少人,不禁笑道:“快让都歇了吧,这么晚了,明日还有要出行的,要张罗路祭的,都是辛苦事情,不休息好可不行。”

  说罢,屋外众人虽仍担心,但也还是都退下了。

  何仁蹲着拢火盆的功夫,李谊撑着身子往起坐了坐,向何仁问道:“何叔,那日说起加固所有下房的屋顶,分发砂石包堵门防水,可交办了?”

  何仁没想到这这个时候,李谊还有心思想这些琐事,愣了一下才忙应道:“回殿下,在大雨前都办妥了。”

  “那就好,再将仓库里的木炭都分发下去,让大家放在床下去潮气。还有阴处的几间房,如果还是潮得厉害,再请工人来,用花椒泥再砌一遍。”

  “是,老奴明日就着人办。”

  “发秋衣和厚被褥的时候还没到吧?”

  “没到呢,依惯例,要到十月中旬才发呢。”

  “今年天气不好,早些发吧。火盆也别惜着,足量地发,别冷着。”

  何仁道:“今年这天儿,只怕足不够呢。府里一足,免不得偷着往自个家里带去。”

  “无妨的,见到有带炭的,只做没看见吧。”李谊笑了一声,“知道家里人冷着,再多炭火烧着,自己也还是冷的。”

  “是。”何仁笼好火盆,见李谊没别的吩咐了,才退下。

  “这是怎么了?”李谊笑了一声,看向圆桌边坐着,一直安静看着自己的赵缭。

  赵缭收回目光,倒了一杯茶端着走进床里,递给李谊。

  李谊本不太渴,但还是道谢着接过来,刚喝了一口,就听赵缭突然问道:

  “为什么不请太医不吃药?”

  李谊将一口水都吞下去,温和地笑道:“隋亭侯爷的医术不亚于太医,侯爷不是请他探过我吗?”

  “不管有用没用,总是治着比放弃好。”

  “侯爷,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李谊不答,笑意也渐渐淡了,认真道。

  “嗯。”

  “如我身故,不必守寡。只当侯爷的大好前程,李谊缘浅只能同行至此了。往后锦绣,侯爷万事从心。”李谊笑着,眼中的柔光哀婉又澄澈。

  赵缭苦笑了一声,眼中难得有了一丝落寞。“维玉才刚走,你和我说这些合适吗?”

  李谊眉尖微微一颤,连忙愧道:“是我不好,侯爷见谅。”

  赵缭摇了摇头,伸手从李谊手里接过杯子,就缓缓靠在床框上,从来只有笃定和把握的眼中,多含了一分怜惜。

  “清侯,好好用膳,好好就寝,多晒太阳,不要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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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起这个标题真的好应景哇!银川(西北知名干旱之地)今天夜里在下大暴雨,根本不用戴耳机,听着雨声库库库码字好幸福啊!

  第261章 天下至苦

  胡瑶出殡的当日, 雨势更大,清晨时分,天色仍旧暝晦如永不会天明一般。

  一把把伞拼在一起的低垂的天幕, 更将本就阴晦的氛围更压到谷底。

  绕是如此, 还没出盛安城, 送殡的人已湿了衣尾袍角, 靴内更是潮气笼罩, 好似无数只虫子啃食。

  大雨滂沱, 黄纸难抛。咽咽管弦,如泣如诉。

  李谊重病不愈, 李诤在悲痛难抑之中,还是嘱咐他不必送殡,只在王府中设的路祭处遥送就好。

  李谊一来担心李诤忧思过重,二来又担心赵缭将丧友之痛安到李诤头上,真不好说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因此,低烧不退、病得靠都靠不住的李谊,硬是强撑着下了床,亲去送殡。不过考虑到病者戒三礼,不便入陵寝, 只在供半途歇脚的寺庙里等候。

  古老的庙宇纵使因接待贵人被迫着做了修理, 仍在所有角落细节处透露出古朴陈旧的本质。

  此时檐下雨幕, 龛焰幽萤。

  李谊半倚在榻上,垂眸看手中的卷册,睫毛的余影倦倦,身上盖着毛褥子,脚踏上笼着火盆。

  然而,檀木发霉的味道、檀香浓重的味道、地缝返潮的味道都太沉重, 尤其是再和着雨打庑顶的声音,压得火盆的光怯生生的,全无法带来温暖,只将将够点亮榻后墙壁上,还未完全剥落的残破的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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