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29)

  字字句句,俱是泣血冷僻之语。便是如此,到李谊的口中,也是磨合了棱角的柔和,像泪流尽后的一声叹息。

  可越是如此,听来越伤人。

  梧桐死,吾痛死。

  赵缭心里只有苦笑。不论多少次,她都是长不了记性,还是忍不住要信李谊。

  “那侯爷呢?为什么深夜练枪?”李谊也侧头。

  赵缭也是沉默半晌,才开了口:“罪难赎,深恩负,生别离,求不得……”顿了一下,赵缭接了下去。

  “我心不改。”

  李谊将尖锐的话说得柔和,赵缭却将坚定的话说得破碎。

  尤其是深恩负。

  愧怍蛊毒最后一次毒发时,本该就是她的死期。可有人以血竭之代价为她解毒,十里红烛,照亮她回家的路。

  岑恕。

  他明明是那样淡的人,为什么一想起他,就会有那样浓的痛。

  而那样浓的痛,赵缭本以为是短痛,却至今还是越来越浓。

  便是在梦里,遗憾也时刻如针刺心,一遍遍告诉赵缭失去了什么。

  只有手握长枪时,冰凉的触感一如曾经的每一夜,赵缭才觉得对自己的掌控感又回来了,不至于无止尽地坠落。

  “对了殿下。”赵缭的手下意识握住了长枪时,意识才来回一点,忽然开口道:“您与我有名无实,末将也不敢耽误殿下。如您心有所爱,尽管迎娶来长厢厮守,万勿顾虑。”

  这是赵缭的心里话,她恨不得明天天亮李谊就把人接来,从此他们过他们的日子,少盯着点她,她还能自由一点。

  “赵侯。”李谊提了提声,转过身来,“您与我有名无实也罢、无情无意也好,但从今日起,侯爷便是李谊之妻。李谊之妻,也唯有侯爷。

  这一点,李谊从此立身行事,片刻不会忘。”

  李谊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李谊不知今日对侯爷而言,意味着什么。但对李谊而言,成婚就是成婚。

  所以这些话,侯爷日后不必再提。”

  这一番话,不是李谊对赵缭说的话,是夫君对妻子说的话。

  可是,无关乎情爱。

  赵缭听了愣了一下,也转过身来,半天才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谊淡淡笑了一声,“当然,这些只对李谊而言。只要侯爷所作所为无害于朝堂安稳,无碍于国泰民安,李谊绝不会干涉侯爷分毫。”

  赵缭心里苦笑一声,若是无关朝政,她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赵缭只有一个请求。”

  “侯爷请讲。”

  “无论你我二人私下如何,还请殿下助末将把面上功夫做漂亮些,这样对殿下,对末将,都好。”

  皇帝要李谊把赵缭变成贤妻良母,那自然是他们感情越好,皇上就越放心赵缭,李谊也能向皇上交差。

  而从李谊自己的角度,没人比他更知道赵缭为了建起丽水军付出了多少。哪怕她很危险,李谊还是不忍心看到赵缭所有的心血付之一炬。

  “自然。”李谊应了一声。

  这时,更漏将阑,赵缭从窗框上直起身来,道:“天要亮了殿下,今日须进宫谢恩,一会嬷嬷就会进来,该回去了。”

  “嗯。”

  两人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暖阁时,屋里还是伸手不见五指。

  “侯爷,当心。”跨进拔步床的槛,走在前面的李谊停下侧身提醒时,右手手腕忽然被握住,随即他就感到面前人快速向自己靠近,同时脖子上一阵突然的疼痛。

  黑夜里,赵缭像一匹狼一样,鼻尖贴在李谊的皮肤上,利齿准准咬住李谊的脖子,力度不轻。

  突然且锐利的痛感让李谊倒吸一口冷气,想要推开赵缭,伸手又无法落在她薄薄的衣衫上,只能咬牙忍着。

  过了片刻,赵缭才松了口,还没等李谊喘息,又偏头从李谊另一边颈侧,一手撩起李谊肩头的垂发,复一口咬住。

  浓密的发好似厚重的屏障,将沐浴后皂角的味道牢牢锁在颈间,赵缭埋头其中时,恍惚间又想起她被下药,埋头在岑恕颈间的那个夜晚。

  恍惚之间,赵缭居然觉得李谊的味道很熟悉。

  等赵缭终于松开时,李谊只觉得脖颈儿两侧都火烧烧得疼。

  “得罪了殿下。”赵缭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沉沉,“辛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又是宫中老人,便是如此只怕也不好交代。”

  “无妨……”李谊偏过脸去,轻轻咳了几声。

  说话间,赵缭已经走进内套,掀开床上的被子,手中不知何时拿着李谊剪红枣的小银剪,也不打开,扬起胳膊任袖子垂至大臂,用剪刀尖对着肘内的血管处纵划而下。

  “侯爷!”李谊一惊,要阻拦时已经来不及,只能看着赵缭捏着大臂,一滴滴血落在床单上。

  黑暗中,赵缭垂眸安静看着看不清颜色的血珠滴落,半天才收了胳膊,回头对李谊道:“殿下,帮我撕一道床单。”

  李谊闻言忙走到榻边,捏着垂落的床单一角,一用力便撕下一条,伸手来帮赵缭包扎。

  “不用。”赵缭接过布条,将一端放进口中,拿着另一端,熟练地绕在伤处,甚至还打了结。

  同时,李谊已经俯身,将整洁得别说想到其他,就连睡过人都看不出来的床铺扯乱。

  “希望能混过去吧。”赵缭已经包扎好,伸手将床帘放下来,看李谊正要翻身上床,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殿下,寝衣还是……”

  李谊愣了一下,下意识将头转向内侧,半天才默默伸手,将腰侧的系带拉开,将寝衣轻轻抛出床榻。

  赵缭坐在床沿,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几分躺上刑台的紧张,挣扎片刻,才背对着李谊解开衣襟,只掀至肩头,绸缎寝衣就垂落而下。

  随后赵缭攥着被头钻进被子,紧绷的全身在发现没有触碰到任何时,才终于缓缓松开。

  在等时间到有人进来的这半刻时间,对赵缭对李谊而言,都实在太过痛苦,分别紧紧缩在一边不说,连呼吸都要停了。

  等终于听到脚步远远传来,一直推进到快到暖阁门边的时候,赵缭心一横牙一咬,原本背对着李谊的身子突然转来,冰凉的手搭在李谊的腰间借力,将自己靠了上去,头轻轻靠在李谊的肩上。

  那一刻,紧张成这样的赵缭,都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李谊几乎是瞬间僵住了。

  等到暖阁的门被推开,脚步越来越近,已经要跨进拔步床的时候,面向床内的李谊才缓缓转过身来,颤抖的手要紧紧贴着被面,才能不碰到赵缭布满疤痕的后背,搂住她的肩头。

  赵缭原本贴着李谊的后背已经紧张得有些发抖,等他突然转过身来,自己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握着的拳面贴着他紧致的腹部,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他的包裹中时,瞬间的窒息好像真的让心脏停了一瞬。

  好在,还没等两个比木头还僵硬的人裂开得更狠,辛嬷嬷的声音从近在咫尺外传来,探寻着道:“殿下、娘娘,入宫的时辰要到了,请殿下和娘娘更衣洗漱。”

  李谊和赵缭在深深的窒息之中,默契地都没有出声。同时感觉到自己触碰到的对方,都已经沁出薄薄一层汗来,落在失血般冰凉的身子上,好像一层霜。

  两个嬷嬷打起床帐,一人端来烛火,让床内的旖旎瞬间可见。辛嬷嬷扫视了一圈,才又笑着轻声道:“殿下,娘娘,可要误时辰啦。”

  李谊和赵缭这才先后睁开故作惺忪的睡眼。赵缭一副被光晃了眼睛的样子,反而更将脸埋向李谊心口,一手从李谊臂下穿过,揽住他的腰身,瓮声瓮气问道:“几时了?”

  辛嬷嬷正弯身收地上乱扔的衣衫,笑盈盈道:“娘娘,还有两刻便卯时了。”

  李谊搂赵缭肩膀的手向上伸出被子,轻轻抚摸赵缭的发丝,道:“不是辰时二刻才入宫吗?让王妃再睡一会吧。”

  “殿下,娘娘入宫要戴宝冠、着大服,可且要时间沐浴梳妆呢,这个点都有些赶着了。”

  “……宝宜。”李谊喉咙动了动,第一次唤赵缭的闺名,“嬷嬷说得有礼,一会儿等出宫回来再补一觉好不好?”

  “好。”赵缭软软应了一声,松了搂着李谊的手,转身向辛嬷嬷道:“嬷嬷,更衣吧。”

  辛嬷嬷闻言,忙来扶赵缭起来。赵缭正要撑着床面要坐起来,肩膀才露出被子就停下来,立刻抓住被子道:“嬷嬷,您先取里衣和中衣来,我自己穿就好。”

  方才脱下的时候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的倒也罢了。此时点着灯明晃晃的……

  辛嬷嬷已经蹲下,把赵缭的鞋在脚榻上摆整齐,道:“老奴专是来服侍娘娘的,怎么能劳娘娘自己穿戴。况娘娘穿衣前,不还得先擦拭一下。娘娘别担心起来冷着,已经笼着火盆了,就和榻内一样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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