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208)

  “愈发没规矩了,我还是去看一下吧。”萧应夕起身下榻,一开屋门,整个人就傻愣在原地。

  正对门口侧身站着的, 是一个高挑的陌生女子。听到这边的声音,侧头看来。

  她年轻得很,可周身萦绕的冷峻至气,却浑然天成到足以忽视她的年轻。

  尤其是她眼眸抬起,目光正落在萧应夕的身上时,威压之感从脑顶压下来,竟让她凭空生出胆寒。

  慌乱之中,萧应夕余光再看周围,一群手无寸铁的家丁包围了院落,而他们薛府的家丁则七零八落倒在围廊上、花坛中、水池里,棍棒随处散落。

  薛府也是武将府邸,家丁向来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看家护院之人,被这么快地全部放倒,不能不让萧应夕吃了一大惊。

  再看来者那伙人,虽然穿着是寻常府兵的打扮,也没有持拿任何武器,但那气势、派头、拳脚,分明是正统的军人。

  此时,萧应夕心中已明白来者身份,目光在转回为首那女子身上时,才发现虽然一个生得娇美,一个生得清冷,但到底是一母同胞,赵家两姊妹还生得真像。

  萧应夕立刻做出又惊又喜的样子,快步迎上来道:“呦!这是赵侯爷吧!真是稀客呀,怎么把您给盼来了!我们大奶奶知道您来,得多开心呢。”

  赵缭正眼看了她一眼,同时一人已走到她身后,道:“侯爷,找到了。”

  “嗯。”赵缭眼睛还在萧应夕脸上,应了一声,一句话没对面前人说,悠然转身,“拿下。”

  萧应夕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两人从身后钳制住,她贴身的侍女、婆子也都被拿住,一起推向院子。

  萧应夕定了定神,垂下眼眸,声泪俱下对赵缭往院外走的背影道:“鹤少爷纳妾,侯爷心疼家姐,是人之常情。

  可侯爷,奴敢对天起誓,大奶奶乃公府贵女,奴不过一贱婢,奴从未有过与大奶奶争宠夺爱的心。奴就是这府里的一只猫儿狗儿,伺候着爷,伺候着奶奶,能讨一口饭吃就已经心满意足,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侯爷,您是女子里的英雄,比他们男子还强百倍千倍,万望侯爷垂怜奴一个弱女子啊!”

  赵缭头都没回,大步流星走着,被引着进了一个院子。

  屋里,赵缘拼着气力,终于把画英拖上了床,自己再没了支撑,双腿一软,整个人就倒在床榻边,要胳膊扶在床沿上,还大口大口喘着气。

  画英身上的伤疼得不可忍受,一双眼却全在赵缘脸上。

  自己就要不久于世,她不觉得可惜。她唯一痛惜的事情,是当下人发现她们,把她们抬出去的时候,没人会记得,这个面庞浮肿、眼袋沉重、头发凌乱的女子,也曾被捧在手心、放在心尖,曾是盛安城中最明艳的海棠花。

  赵缘伏在床沿,也在垂泪。

  到此时,她已不念濯秀楼上红着脸寻海棠给自己的状元郎,不念夫君一夜之间变得无情又陌生的嘴脸,不念和自己斗了那么久的萧应夕。

  她只想她的寿梨儿,她还那么小,没有阿娘的地方,她该怎么长大。

  就在这时,屋门洞开。赵缘以为是萧应夕的人来收尸,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就听到一个并不熟悉的声音传来。

  “老隋,抱孩子。”

  “啊……”隋云期站在婴儿床前,看着那一小团人,面露难色,不知从何处把她抠起来。

  赵缘的身体震悚了一下。这间屋子里,有过她太多的祈愿

  ,有对阿耶阿娘的,有对薛鹤轸赵缃的,有对佛祖观音的,可赵缘从没有一瞬间暗自期待过,她会出现。

  可撑着半身看去,她就是来了。

  “还能走吗?”赵缭走到赵缘身边,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幸灾乐祸的挪揄,平静得就像朝夕相处的两姐妹,在家里时遇见。

  赵缘仰头看着赵缭,还是没能把她的形象,和身后这个屋子的背景结合在一起。

  赵缭看了眼床上的画英,对身后人道:“抬个藤条床来,她受伤了。”

  说完,赵缭蹲下身来,一手抄起赵缘的膝弯,一手扶着她的后背,站起身时,不会比抱起一床被子更吃力。

  赵缘双手揽住赵缭脖子的时候,“得救了”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感觉到在锦衣之下,赵缭穿了薄甲。

  她看着赵缭棱角分明的下颚,眼泪流得比方才更汹涌。

  赵缭跨出屋门时,垂眸看了她一眼,就抬起了目光。她以为,赵缘是被薛府伤透了心。

  但其实,赵缘想得只有一句话。

  她还那么小,没有阿娘的地方,她该怎么长大。

  寿梨儿得救了。可当年的宝宜,有人救她吗?

  赵缭抱着赵缘出来的时候,萧应夕还在扯着嗓子求情。

  “把所有人,还有可能做证物的物件,比如药罐子什么的,都带走。”赵缭脚步不停得吩咐了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用眼神点上一个丫鬟:

  “你留下,等薛坪和薛鹤轸回来告诉他们,给我速速来鄂国公府。”

  第232章 朔云郑氏

  “你们敢!”在被两个人从后面按住的时候, 萧应夕从来温顺的面目才终于退出,她知道自己要是被带去鄂国公府,只怕再没命出来, 破着嗓子喊起来。

  “就算你们赵家姊妹再权势滔天, 我也是薛府的人, 也不容你们处置, 你们竟敢掳掠官眷。”

  这番话对萧应夕的身份而言, 有太多的僭越之处, 要在平时,赵缘早要跳起来和她对骂。可此时, 赵缘双手抱着赵缭的脖子,心突然松了劲,人也就放空了,一时间连置气的力气都没了。

  也是因为,在赵缭面前,赵缘才发现从前能轻易惹怒自己的这些事,其实什么都不算。

  赵缘中毒日久,本已是强弩之末,此时已经昏昏沉沉半晕了过去。

  梦里, 她正对着镜子摆弄新得的发钗, 赵缭穿着小老虎鞋颠颠颠颠地跑来了。她还没有妆台高, 双手扒着台面看镜子里的姐姐,圆嘟嘟的小脸粉扑扑的。

  赵缘嫌妹妹碍事,从盘子里拣了块点心给赵缭,看了眼旁边的地榻:“去那边坐着吃去。”

  “哦。”赵缭接过点心,乖乖坐到地榻上,抱着双腿吃起点心来, 半天突然眉头眉头问了一句:“阿姐,你会永远保护宝宜吗?”

  “这是什么话……”赵缘只当是孩子玩话,压根儿没过脑子,把刚刚簪到左髻的发钗取下,又比量到右髻。“以后的事情谁知道。”说着,又回头不悦地瞪了赵缭一眼。

  “吃东西别吧唧嘴!烦都烦死了。”

  正吃得香的赵缭立刻紧紧合住小嘴,在嘴里小心翼翼地咀嚼起来,完全吞咽下去,才道:“宝宜会永远保护阿姐的!”

  。。。

  鄂国公府,赵缘出阁前的闺房。

  “已经请过太医了,应该很快就能到,你们照顾好二娘子。”赵缭把已经失去意识的赵缘放在床上,把带回来的寿梨儿安顿好,对周围的侍女们嘱咐完,正要出屋,就被鄂国夫人迎上来了。

  “宝宜,我的宝宜回来了?”鄂国夫人一进屋,还没拉住赵缭的双手,就已经泪如雨下。

  “母亲……”赵缭生硬地唤了一声,实在接不住鄂国夫人老泪纵横的眼睛,干脆对鄂国夫人身后侍奉的人道:“王妈妈,不是说夫人病了,怎么还出来受风。”

  王妈妈也侧头抹了一下眼泪,道:“夫人这是心病,半梦半醒几个月了,方才一听说三娘子回来了,突然就好了,怎么都要立刻来见。”

  “宝宜,我的儿啊……你受苦了……”鄂国夫人只看拍着赵缭的手,已经心肝俱裂,根本无法抬头看她的脸。

  “现在不用说这些了。”赵缭心里叹了口气,抽回了手,“母亲去看看赵缘吧,我带她回来了。”

  “芙宁?”鄂国夫人愣了,“她在薛府好端端的,出什么事了?”

  “等她醒来解释吧,我有事要出去。母亲也不用太着急,她暂时昏过去了,已经请过太医了。”

  “好。”鄂国夫人一听大女儿也有事,连忙要进里间去看,已经走出两步,突然又回头叫住已经走出屋的赵缭。

  “宝宜!”

  赵缭回头。

  “晚上回家吃饭的吧,阿娘给你做核桃酥。”

  夏日午后,院中净明,屋中盛着光,昏暗又清晰,像是夏日的倒影。

  温馨安逸,可赵缭发觉,鄂国夫人的鬓角,已有银丝。

  “不了。”赵缭摇了摇头,明澈的双眼和舒展的嘴角,都噙着苦涩的笑意,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夏日的炭、冬日的冰。过了时候,就没有意义了。

  “三娘子!”赵缭满腹心事刚走出二门,就对上了匆匆赶来的赵缃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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