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26)

  江蘼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头颔得更低,藏住自己眼中的晦暗不明,只反问道:

  “为什么要让命不久矣的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呢?”

  赵缭笑了一声,茶匙搅动茶汤,“不觉得很有趣吗?

  从来清冷自持的人,将最后的生命彻底地燃烧给你,就像烟火一瞬,昙花一现。

  绚烂又短暂的东西,才最难得。”

  江蘼说不出反对来,只无声地点点头,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

  “让他感受到温暖和希望?”

  “那只会将他推得更远。”赵缭放下茶匙,“是愧疚。”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下围裙后,才又解释道:

  “尤其是对善人来说,愧疚和亏欠比任何感情,都更牢固。”

  果然是善人啊。

  赵缭心想,旋即举起右臂一甩,细长的链条从袖口中飞出,尽头小但有力的金属爪稳稳抓住岩壁的突起处。

  赵缭摇晃一下后,拽着链条落在了岩壁上。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对着下面看了看,确定高度不会将自己摔死摔残后,避开了右侧的树和草坪,对着尖刺横生的灌丛,松开了链条。

  轰然落在灌丛中时,虽然高度已降低许多,也有灌丛的缓冲,但强烈的撞击仍然伤了赵缭的心肺,喷出一口鲜血。

  而尖刺将赵缭浑身上下划拉得处处伤口,虽然只是一些皮肉伤,但看着着实血淋淋。

  赵缭把嘴角的血往四周抹了抹,满意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虽不致死致残,但最大程度看着严重的伤势,从怀中掏出一颗迷药放入口中,很快就晕了过去。

  躺在漆黑的山谷之中,赵缭放心地昏迷。她知道岑恕无论如何,一定会找到她的。

  再睁眼时,赵缭看到的,就是岑恕的脸了。

  “阿荼

  ……”见江荼睁了眼,李谊晃了一下神,才声音沙哑地唤她。

  赵缭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艰难地起身一把抱住了李谊,侧头靠在他的胸口,双臂环着他的后背。

  “先生……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赵缭泪声颤颤,将李谊抱得更紧。

  这样亲密的动作,李谊原是要将她推开的。

  可此时此刻,李谊比任何时候,都更珍贵怀中这一抹温度。

  愧疚、紧张、自责,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涌上心头,染红眼眶,李谊的双手也缓缓抬起,揽住赵缭薄薄的后背,一下一下轻柔得拍她。

  “阿荼……对不起……对不起……”

  赵缭吸了吸鼻子,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地奇怪道:“这都是山匪的错,您有什么对不起的?”

  李谊不语,只是把抱江荼的手更紧。

  阿荼,我向你发愿,再不疑你、试探你。在我死之前,定不再让你受伤。

  李谊胸前,一片濡湿,靠在他怀中的人却是嘴角悄悄扬起,贪婪得汲取着他身上清冷的幽香。

  好半天,赵缭才从李谊怀中起来,环顾四周,发现在山间一处小山洞中,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认真包扎,心肺之伤也已服用了药物缓解。

  “入夜山里阴冷,我们还是先回镇上,再请郎中瞧瞧。”微弱的火光中,江荼头发凌乱,上面还挂着草渣木屑,小脸也划上伤口,双眼犹含泪光,看着愈发可爱可怜。

  “好。”

  “马匹走不了山谷,栓在山路边,这段上山的路只能步行。阿荼,你看能走吗。”

  “哦……”赵缭低头,认认真真扭扭了脚踝,才抬头可怜巴巴道:“好疼,走不了了……”

  ”

  “没事。”李谊淡淡笑笑,温和如云堆砌在眼角,转身背对赵缭,单膝跪在她面前。

  “那怎么好意思呢……”赵缭话音还没落,已经扑在李谊的背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李谊笑了一声,背着赵缭稳稳站起身来。“没什么的。”

  山路崎岖,但李谊背着赵缭走得平稳,不一会,赵缭就沉沉睡去。

  李谊将赵缭的双腿揽得紧紧的,当着她的面没落下的泪水,这时才怅然落下。

  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江荼是他唯一的失而复得。

  李谊稳稳走着,似是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一眼肩头熟睡的赵缭。

  他的肩头,又是一片潮湿。

  。。。

  等李谊把江荼送下走出院门后,江蘼才急急围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诊治。

  “没什么事,别大惊小怪。”赵缭抽回手腕。

  江蘼确认没什么大问题,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可思议道:

  “您怎么好端端跳崖了呢!您可知道探子报来您跳崖的消息时,我们都吓坏了!”

  “没事的阿蘼,你别担心。”赵缭已经掀开被子下床,坐到桌边打开堆积如山的卷轴。

  江蘼闷闷站在一遍,听到噩耗那一刻的震惊还是没有完全褪去,小声嘀咕道:“就算是为了愧疚,也不至于这么大代价吧……”

  赵缭已经没在听了,看着卷轴眉头慢慢蹙起,摊开来问道:“你和隋云期找的这些人,一个都没答应去办这件差事吗?”

  第154章 徒有虚名

  江蘼瞬间收了闷闷的神情, 站直了身子,正色道:“请首尊恕罪,这些人我们都暗中登门拜访, 请他们牵头南下清田, 但……”

  “他们全都一口回绝?”赵缭接道, 仍旧翻动卷轴仔细研究。

  “是的……请首尊恕罪……”江蘼低着头。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赵缭合住一卷, 面色已沉, “是我太高看这群酸儒, 平日见他们就喜欢痛心疾首上一些忧国忧民的折子,倒忘了他们的本性, 不过是一群空有嘴上功夫,一点人事不干的酸儒罢了。”

  “首尊,虞沣私吞学田的事情,没人比我们观明台更了解,论查处案件,也没人比观明台更熟练。何不我们自己出手,定可一举击之。”

  “不行。”赵缭一口回绝,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来, 我们观明台直到现在, 名义都是东宫卫属, 却做了倒虞的先锋,皇上一定会怀疑我们幕后是否有其他操纵者。

  皇上一旦怀疑我们别有所图,我们提供的证据的证明效力就会大打折扣。

  二来,世人皆知,观明台帮皇上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脏事,如果我们出手, 皇上也会被人指摘。

  他可不会陪我们趟脏水。”

  “可是您列的这些人,都已经是所谓的宁折不屈的‘当朝清流’,尚且如此畏惧虞家。又有谁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还会开罪虞氏的事情呢?”

  赵缭合住将面前的卷轴推到一边,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的确,南下清田这事水太深了,但说到头还是皇上和太子之争,最终就是皇上一句话。

  先不说以虞氏之势,怎么可能坐等被宰。可就算干得再好,万一皇上心一软,又放了太子,那夹在中间的人,可真是里外里不是人,哭都没处哭去。

  就算是所谓的“清流”,也不会真的正直到将生死置之度外,纯粹地为国为民。

  沉思片刻后,赵缭抱着的胳膊松开,摊开纸笔,“唰唰唰”写了几个名字,递给江蘼道:

  “明日午后,约见这几人。”说完,赵缭补充道:“我亲自去谈。”

  “明白。”江蘼接过名单,又不无担忧道:“可是您这月几乎都不在辋川,会不会让镇上人起疑啊?”

  “我刚遭遇山匪,深受重伤,闭门养一两个月,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赵缭站起身来,想了一下,又问道:

  “之前誊抄的生民录在哪?”

  “这里。”江蘼上前一步,精准找到一卷,递给赵缭,嘴角已经不可自制地多了一抹笑意。

  果然,首尊有她自己的考量,不会单单为了一个岑恕,就跳崖的。

  赵缭接过卷轴,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备车,回盛安。”

  。。。

  迎春楼顶层的密间内,满桌的佳肴一筷子未动,赵缭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直视着对面人,等他的答案。

  这是上次科举的状元郎,如今供职于都察院,虽然年纪轻轻,但素以直言敢谏著名。

  此时,他看着手中的文书,脸涨得通红。

  “怎么说?”赵缭等得耐心殆尽,“正如本座所言,你若肯应这件事,自有观明台保驾护航。

  日后回朝,本座和观明台,定全力托举你,你想坐到哪,我们就能托你到哪。”

  “我……”小状元双手把文书放回桌面,不敢直视赵缭:“首尊,真不是我不想去,或是我不敢去,实在是我家有八十老母,好不容易才供我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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