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缭垂眸,那是一根没有任何繁复花样点饰的银簪,放在一堆金玉繁花里,好似无声且内化的一场风刀霜剑。
而簪头的式样,是祥云遮山。
山之无穷浩瀚,是为须弥。
赵缭抬眼看向李谊时,他也正不偏不倚看着自己。
“居然还有山形的簪子呀,我还是第一次见。”赵缭眉眼展开,笑着接过簪子,转头对着镜子戴得仔仔细细。
“是呀,这也是因观明台首尊设计的,在盛安可紧俏了,我就得了这一支,姑娘真是好运气。”
“先生的眼光果然好。”赵缭戴上后,摇头晃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才转头向李谊展示道:“真好看,先生觉得呢。”
第152章 引匪击我
“很好看, 很适合你。”
“适合”一词李谊又说了一遍,可他根本都没看簪子,看的是赵缭的眼睛, 同时抬手, 将一块银子放在桌上, 道:
“这支簪子我们要了。”
“那怎么能行!怎么能收您的东西呢!”赵缭急忙摸出银子, 要换回桌上的银子, 李谊已经拿起银子递给伙计。
“薄礼而已, 阿荼不要客气。”
“好吧,那多谢先生了。”赵缭有些羞赧地道谢, 颔首目光扫过桌面时,在一样饰品上顿了片刻,忽而抬头时露出狡黠地笑容,道:
“不如我回赠先生一件吧。”
“不必客……”李谊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赵缭已举着一张面具比在李谊脸上。
“这个好看吗?”
赵缭只是看到面具,一时兴起,本没有什么期待。
可在看到他与面具重叠的面容时,心跳还是空了一格。
并非是硬纸壳糊出的面具,无法和玉面争辉。
可他, 确确实实, 不是那个人。
李谊可能长着一张和岑恕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有的是城府藏住所有的情绪。
比如脆弱和无时不刻的哀伤。
他也有的是野心,可以度过眼前所有的苦难。
被扼住咽喉时露出哀求眼神的恶狼,眼底也只会藏着伺机反扑的凶狠和精明,一瞬间都不会,露出万念俱焚。
赵缭思绪飘走的瞬间,李谊已经从赵缭手中接过面具, 放回桌上。
“好看,但可能不太适合我。”岑恕温和地抿嘴,“面具,还是让不能以真面示人的人,或是毁面的人戴吧。”
“也是
。”赵缭展颜。
“天色晚了,我们走吧。”
“嗯!”
在李谊先转身往外走的瞬间,赵缭也转身,袖子拂过饰品桌时,像留下一粒灰尘一样,留下一张折叠的纸张。
小二正在抹桌子,下一刻就将纸张拢入袖口,抬头热情道:“慢走啊客官,下次再来!”
回程时,天已黑透。
赵缭一上马车,没说几句话就靠在车厢上沉沉睡去。
但其实,赵缭的思绪始终清醒着,即便合着双眼,也能清晰感受到岑恕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目光没有审视和质问,只有无声的、犹豫的询问。
赵缭知道,岑恕定是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
对此,赵缭并不意外。
岑恕是盛安人,见过须弥不是奇事。
而以他敏感细腻的心性,只一个眼神就能察觉端倪,赵缭也不奇怪。
十余年,这是江荼的身份第一次遭遇怀疑。
赵缭的心情,是期待。
暮色如水,李谊只能看见酣睡中的江荼。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到赵缭的嘴角,缓缓扬起。
此时李谊的心情复杂而挣扎,也是直到此时,李谊才突然发觉江荼和须弥,原来是一般的个头。
须弥本就身姿颀长,身着甲胄、手握长刀时更显挺拔。
而江荼因稚气未脱,又是开朗可爱的性子,虽也抽条了身形,但总还觉得是一小团。
再细想来,须弥守卫宫城初次扬名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至今,她也不过才十七八岁。
就和江荼一般大。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把江荼和须弥联系到一起,可曜石帘下那一眼,她就是须弥无疑。
如果她是须弥,那她藏身辋川,定有目的和图谋。
她想做什么。
就在李谊锁眉沉思之时,就听奔马一声嘶鸣之后,马车骤停,差点将李谊和赵缭甩出去。
“怎么了!”从梦中醒来的赵缭小声问道,已有颤音。
“没事的。”黑暗中,李谊已经立刻回了神,先伸手将江荼扶起来坐下,冷静道:“阿荼,你在车里别出去,我去看看。”
“先生……”赵缭摸黑颤颤巍巍抓住李谊的袖子,已紧张得说不出话。
“没事。”李谊耐心温和地拍了拍赵缭的手,又叮嘱一遍:“阿荼你答应我,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下车来。”
李谊扬起车帘下车的瞬间,赵缭看见车外被举着火把映出的景象,持刀执斧、短衣武裤着装的人,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正应验了赵缭在离开饰品摊时的留下的纸条。
引匪击我,引官兵来救。
“您到我身后,一会我挡住他们,您得空往后跑,千万当心。”
从紧张到站不住的车夫身侧走过时,李谊轻声道。
鹊印不在辋川,今日赶车的是李谊雇来的车夫,一见这刀兵相向的场面,已经吓得点头都不会了。
“喂!把车里的财物和女人留下,老子就让你走!”为首的山匪叫嚣道。
李谊不语,只是往前走,回头确定车帘完全遮住江荼的视线后,赫然拔出绕在腰带下边的软剑。
“呀呵,这书生还是个练家子?”山匪见状,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哈哈笑得嚣张。
李谊不多语,一边心里紧锣密鼓盘算着一会如何向江荼解释,一边引剑杀向山匪。
这时,就听身后一声清脆的断喝:“你们别伤害先生,有本事冲我来啊!”
这拉着哭腔、闻之见怜的声音,却让李谊为之一颤。
一回头,果见江荼已不知何时下了车,双手握着一只树枝,脸上已有泪痕。
她害怕得手颤如筛,目光却是坚定。
“阿荼!”李谊大惊,连忙喊道:“你快往回跑!”
已经晚了。
江荼一张挂着泪珠,更似晨露之花的小脸,瞬间照亮了黑夜,也点燃了所有山匪的激情。
他们一个两个谁还管拿剑的男人,满口污言秽语就向年轻美貌的姑娘冲去。
赵缭见状,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口中还颤颤巍巍喊着引人的话。
李谊无法在江荼面前施展,握着剑的手迟疑一瞬,山匪已经窜着追赵缭而去。
李谊只能连忙跟上。
江荼跑得飞快,可怎么也甩不掉山匪,山路更是崎岖,很快就被逼到山崖边。
眼见拿着木枝被逼到绝境的江荼,李谊飞奔而来的脚步没有缓,可双目紧紧盯着黑夜中身影,心中却有了一瞬的犹疑。
须弥,出手吧。
只要须弥出手,区区十来个山匪,都不够她拔剑,她定……
在李谊的瞳孔中央,江荼纵身一跃,跃下山崖。
-----------------------
作者有话说:缭缭开始不惜代价攻略小李咯!只能说就小李的等级,根本不够缭缭玩两个回合的
第153章 失而复得
决绝得, 像是归渊得池鱼,没有丝毫犹豫。
半空,还留着她的呼喊。
“先生!快跑!”
“江荼!!”李谊的瞳仁被她越下的身影割裂, 灵魂好像在一瞬间剥离。
李谊慌不择路地向崖边跑去, 根本没注意自己的剑自主地砍向两侧的山匪。
“江荼!”李谊扑到崖边, 看着茫茫的深渊, 早已没了她的声音, 只有自己呼喊的回声, 空荡荡得波折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刻,李谊感觉自己被深渊拉拽向了十二年前那一天, 母后也是这样纵身一跃,也是这样拽走了他的魂魄。
不一样的是,那天的他无能为力。
可今天,他明明可以救她。
如果没有暴露身份的顾虑,没有对她身份的怀疑,没有最后的犹疑,他明明可以救她!!
官兵赶来的时候,只见到了疯了一样骑马向山下奔去的白衣男人。
他们原想拦住他问问山匪,可没有一个人拉得住他。
。。。
坠崖的感觉不好, 但也不太差。
腾空的一瞬间, 赵缭看到了跑来的李谊。
他的反应, 果然如此。
赵缭想起一个午后,她做着茶,无意地向江蘼问道:
“阿蘼,怎么才能让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放下自己短寿的顾虑,走进旁人的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