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20)

  而你所谓对我的补偿,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罢了。

  所以,我当众受酷刑时,家里没有任何人给我只言片语。

  如今我亲自登门了,你们等着我的也只有质问和谴责。”

  赵缭看着母亲的屋门,只有严阵以待死死守在门口、像是准备随时同归于尽的侍女,鄂国夫人却自始至终没有露一面。

  父亲亲眼见她受刑,仍目不斜视、无动于衷,之后连问一声都没有的时候,赵缭对鄂国公府的失望,便已经再没了叠加的余地。

  父亲不再是能庇护她的大英雄了,但赵缭,有自己想庇护的人,能庇护的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赵缭,你总觉得是你救了我们,救了赵家,可其实你也救了你自己。”

  赵缃梗着脖子,半天才对出这一句。

  赵缭无语地笑出声来,连反驳都不屑于启齿,回头看他时,不假轻视之色。

  “赵缃,你总算不装了。”

  赵缭出来的时候,隋陶等人已搜查完毕,等在门口。

  “该拿到的都拿到了,姚百声必死无疑,国公所涉不深,但恐怕也会受到申斥。”

  赵缭点头,翻身上马,观明台卫便浩浩荡荡开出鄂公街。

  “你们留在盛安把这件事处理好,我现在就启程回辋川。”

  “这么急?”陶若里心中一紧,担心赵缭是因蛊毒将发作,故意支开他们,暗暗一算,距离这月发作还有十余日,这才稍稍安心。

  这时,隋云期在马上递给赵缭一封信道:“胡家大小姐送信,想见您一面,地址在上面。”

  赵缭刚受过刑,更是心事重重,不想让挚友看到这副惨淡样子,本欲回绝,隋云期又道:

  “传话时,大小姐还特意加了一句,等不到您她不会走的。”

  胡瑶的脾气,自然是说到做到的。

  “知道了。”赵缭收了信。

  酒楼里,头戴帷帽的赵缭和胡瑶,同寻常的姑娘小姐结伴出来游玩,没什么区别。

  胡瑶打开一个盒子,里面瓶瓶罐罐还有纸包,全都是各种内服外用的药品。

  光是一个个讲用法,胡瑶就讲了两刻钟。

  赵缭什么伤药没有,但看着胡瑶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这么多、这么全的药,还是心底软软。

  讲完后,胡瑶拉着赵缭的手,没有更多轻飘飘的安慰,只是一遍遍摸她的手,一遍遍问。

  “怎么就弄成这个样子了……”

  赵缭轻轻拍着胡瑶,让她宽心。

  总归亲眼见到赵缭好端端地在面前,胡瑶始终悬着的心也算收了回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也不便久待,赵缭就先走了。

  胡瑶心事重重地把桌上的酒喝尽后,才起身离开。正要下楼梯时,就在旁边的雅间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诤。

  说熟悉,他今天倒也陌生。

  风流倜傥的朗陵郡王,那可是烟花寨里的大王,鸳鸯会上的主盟,为人也是豁达潇洒,天天吊儿郎当,一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但今日,他身边难得没有人陪,只一人独饮,眉宇间也愁云密布,显然是在借酒消愁。

  胡瑶的楼梯都下了一半,还是返了回来。

  李诤已喝地大醉,直到胡瑶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才发现屋中多了个人。

  “呦,是我那从不开心的表妹。”李诤睁着醉眼,半天才认出来,“哈哈”一笑。

  胡瑶冷笑一声,扬手又饮尽一杯,才道:“这是你最近新找的乐子?借酒消愁?”

  李诤大笑一声,眉宇间的郁色却分毫未减,也又灌了一杯,“是啊,大有乐趣!”

  胡瑶瞧他这样,觉得荒唐好笑,从他手上又把酒壶接过,给自己斟满,边道:“你能有什么忧愁呢?”

  “对啊。”李诤已大醉,一手撑着脸,整个人都伏在桌子上,把问题重复了一遍,就是回答,喃喃道:“我能有什么忧愁呢……”

  胡瑶侧头一看,只见地上歪歪斜斜倒了不少酒罐,才知道他真没少喝。

  “不管愁什么,多少想开点吧……”胡瑶一杯接一杯,也不管李诤听没听,自顾自说道:

  “总好过我,所有恨的人都能得偿所愿,所有在乎的人却都身处炼狱,不知何日能有尽头。”

  胡瑶又满饮一杯,放下酒杯时,才看到李诤已趴在桌上昏得不省人事。

  “真是对牛弹琴。”胡瑶睨了他一眼,敛了敛衣袍起身走,却在经过李诤时,被抓住了手腕。

  浑身的酒气中,李诤的眼睛清澈如深冬的湖水。

  “瑶瑶……”他唤道,“瑶瑶……别走……这次别走了行吗……”

  李诤哀求的声音是那样小心翼翼,软得胡瑶身子一颤,再看从来玩世不恭的纨绔,此时满眼只有哀伤。

  这哀伤太真切了,像是一层慢慢晕开的雾气,越来越深,越来越浓,直到真的凝结成水珠,怅然落下。

  同时李诤将胡瑶越抓越紧,抬头望着她的时候,泪如雨下。

  “瑶瑶,别走。”

  第146章 大梦时分

  胡瑶脑子嗡嗡响, 不知怎么就鬼使神差坐在他旁边,安抚一般得轻轻拍他的手背。

  “好,我不走。”

  李诤像是被顺了毛的猫儿, 乖乖垂下头, 枕在胡瑶的胳膊上, 仍旧死死拉着她的手, 生怕她离开。

  胡瑶能感觉到, 熟睡中的李诤一刻不停地流着泪, 将她的袖筒浸得湿透。

  这种带着触感的悲伤传递,胡瑶感受到的不是旖旎, 而是冰凉。

  李诤松散的头发如动物茸毛般,肉眼可及的柔软。

  胡瑶的手没有落

  下,就能感觉到他每一根发丝的颤动。

  那是藏在繁华灵魂深处的,梦中的呓语,痛苦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胡瑶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打起帘时,胡瑶回头看了一眼,李诤趴在桌上, 笼在如豆的烛火中, 梦中犹不绝口地轻唤:

  “瑶瑶……瑶瑶……”

  盛安人尽皆知的风流公子, 此刻真诚可怜,倒像个被抛弃的孩童。

  酒楼楼下,嘉平侯府的马车早等在门口。

  上车前,胡瑶对小厮吩咐道:“去郡王府知会一声,让到这里来接他们主子。”

  “是。”

  “你……”马车开动半天,胡瑶才犹豫着对窗边的侍女道:“去打听打听盛安城中的贵女, 或者烟花柳巷女子,可有闺名中,带个‘瑶’字的。”

  。。。

  将隋云期和陶若里安排好后,赵缭一人踏上回辋川的路。

  这一走,赵缭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那时,不到七岁的赵缭被种下愧祚蛊毒,被李诫握着手第一次杀了人,又亲手将所谓缓解痛苦的“解药”碾成粉末。

  她根本不知道,没有“解药”的自己,能不能扛过第一次毒发。

  只是李诫亲手喂到她嘴里的东西,她再也不会咽下去。

  她刚学会骑马,但一个人拿着地图,骑马往“辋川”去的时候,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跌落马下、滚落山崖。

  她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活到辋川。

  就和此时赵缭所担心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夜里蛊毒啃食心脑时,赵缭走在山路上,眼前成千上万、忽大忽小、时黑时红的,只有自己唯一所杀之人濒死时的眼睛。

  而时至今日,赵缭眼前那些因她而惨死之人的景象,可以如走马灯般不停歇得走三日三夜,直到将她最后一丝意识都耗尽。

  而她本就优于旁人的记忆力,在这种时候更是残忍得卓越,仿佛一面镜子,将那些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投射得无比清晰具体。

  距离赵缭质期结束还有三个月,距离每月固定的毒发之日,还有十日。

  不论是哪个时间,对赵缭而言,都已不可逾越。

  赵缭体内不经任何压制的毒性,经过十几年的累积,本就已经到了悬崖一线的地步,撑到三个月后彻底解毒已是痴人说梦。

  这个月内又发生了太多事情,杀了太多的人,见了太多的血。

  愧怍蛊毒,以人心的残缺遗憾,愧疚,罪恶,都是愧怍蛊毒最好的食粮。

  经过这段时间,太多人鲜血的汲养,赵缭体内的毒已经到了空前的地步,甚至等不到毒发至日,便已用丝丝毒素,罗织出细密的网,将赵缭的心困死其中。

  好在赵缭时时感受着,对此时的境地早有预料,故而早早支开了隋陶。

  和十年前一样,盛安到辋川的路,又是她的生死赌场。

  也和十年前一样,她还是没在独自走向死亡这条路之外,找到其他可能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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