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_词馆【完结】(118)

  说着,玉安真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的纸,递给李谊。

  李谊接过,见纸张陈旧磨损,显然早已备好,日日带在身上。

  李谊打开认真看过,问道:“求问真人,无厄之血如何得之?”

  “无厄之血乃无恶无怨之人血。

  古有云,君子论行不论心,便是世之大贤,终身修行,内心也终归有不净之处、怨怼之处、思恶之处。

  因此无厄之血,世之罕见。”

  说着,玉安真人直直看向李谊的双眼,见他眼含忧虑,思索着缓慢道:

  “贫道所知,当今世上有无厄之血者,唯七皇子您,一人。”

  这话说完,便是一旁侍候的道童,也不禁去看李谊的反应。

  李谊顿时忧虑之色消散,追问道:“依真人所见,仅谊之血,便可治愈魇症?”

  “仅……?”玉安真人没有料到李谊是这样的反应,不由着重道:

  “恕贫道多嘴,以血换血,不仅是换这么简单。供血之人将元气大伤、根基俱毁,大有损于寿数,更有甚者,亡于当场也非不能。

  若贫道所料不错,您所说之人,乃一寻常百姓。七皇子当真愿意以皇子之尊,换之?”

  李谊听完,神色非但没有为难,反而还更泰然些许。

  “尊卑于人而言都乃虚浮,不足道也。遑论在阎王面前,更为稽谈。

  您在数年前,治愈谊脸之疤痕时,就曾告诫谊非寿考之人,命不过而立。

  若避世修身,不受纷扰,则有微弱之望,延缓天命。”

  李谊苦笑一声:“今日真人见到我时,应已有感。谊终究还是辜负真人所嘱,未能做到避世。

  谊现已二十有四,所余命数不足六载。纵可长命,然今远离朝堂,再无一处能为国为民效力。

  然那位姑娘她至真至善,兼智兼勇,正该度此年华,而不该为病气所困。

  谊能以微末之势、浮游之身,从阎王驾前换取福寿春华,谊之幸也。”

  玉安真人看着李谊,久久未语。

  他深感后悔,在李谊年少时告诉他命数,是希望他可以珍重自身。

  不成想这些年的时间流过,没让他懂得生命宝贵,进而珍视自己,反而让他坦然接受了命不久矣。

  才能在这本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平静地诉说生死。

  半晌,玉安真人长叹了口气,道:“也罢,因果相随,都是命也。”

  李谊温和展颜,道:“若行换血之术,还有一方不知真人可赐否?”

  “何方?”

  “散血引。”

  。。。

  李谊走后良久,玉安真人都坐在原处没有动。

  直到道童添茶时,问道:“师父,您曾说过魇病是心病,非破除心魔,否则无药可治。

  怎的今日竟拿出药方来?”

  玉安真人回过神来,将李谊刚用过的杯子收来,余留茶水倒入盂中,杯子递给道童。“那不是治魇症的方子,是解毒的方子。将这杯子还放回原处吧。”

  “解毒?”道童双手捧过杯子。

  “愧祚蛊毒。”

  第143章 既入因果

  道童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面在蹲在水盆边认真清洗杯子,擦净后放入空荡荡只有两个杯子的柜中,一面了然道:

  “哦, 就是您苦心钻研十数年, 去年才研制出解药的那个毒。

  我一直问您是为何人研制, 您只说终有一日, 会有一人来取。”

  “嗯。”玉安真人点头, “我知定有人要为她解毒, 却不想兜兜转转,竟然是他。

  哎, 谁知是缘是劫呢。

  已于因果中无尽纠缠的两个人,却相顾仍不知。”

  “徒儿听不懂。”道童摇头。

  玉安真人苦笑一声,“为师前五十年,只为自己卜过一卦,卦象是大劫将至。

  果然在半月后行路时,遭遇山匪,本想大劫难逃,却被一年幼女子相救。

  之后我发现她身中剧毒,本想为其解毒以报恩, 不想于此毒束手无策。

  她见我为难, 便信口提之, 说日后若见到毁面之人,为其疗伤,就算报她的恩了。

  我多年未遇到毁面之人,直到遇到七皇子。

  虽然我并不愿以此报恩,但觉有缘,还是为七皇子治愈了面容之伤。

  现在, 该他偿还了。”

  说到这里,玉安真人看着窗棂中透入晦暗庙宇的,有形状的光线,长叹一声,道:

  “薄命之人偏入因果,不信命者偏遇无法逆转之人。

  何其悲哀。”

  。。。

  回到左卫府时,已是黄昏。

  赵缭浑身的血腥味、尸臭味,脚步却难得轻松。

  被血色笼罩多日的观明台,也终于一扫阴霾,请来全城的能工巧匠重建大火后的屋宇。

  赵缭快步走着,没在意身后的隋陶二人被快步迎上的台卫偷偷拦住。

  隋陶二人进屋时,手里拿着一封信,方才还大仇得报的轻松中,掺杂了几分为难。

  赵缭压了口茶,道:“这群暴生处理干净,就该解决陈迥、姚百声这两个小人了。”

  赵缭放下茶杯,“他俩都干了什么污糟事,查得怎么样?”

  隋云期和陶若里对视一眼,他们身后的其他人更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赵缭扫过人群,目光落在隋云期身上。

  “首尊……”隋云期抿了抿嘴,汇报道:

  “陈迥任金吾卫首期间,贪污受贿、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事没少干,证据已都收集齐备,将他敲死已是板上钉钉。

  至于姚百声……想把他做罪做实也不难,就是……”

  隋云期卡住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脑筋都转烧了,也没想好怎么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就是会牵连鄂国公赵岘?”最终,还是赵缭把话说了出来。

  隋云期惊道:“您知道?”

  “姚百声一个外放官员,能叼上禁军统领这么大块肥肉,是走了鄂国公的路子,怎会不知道。”

  赵缭平静如斯,问道:“所以你们是担心若彻查姚百声,会连带鄂国公?”

  观明台中没有秘密,大家都知道须弥是谁,自然也知道鄂国公赵岘是谁。

  “其实……”隋云期痴呆的样子终于

  消失,立刻敏锐道:“这几日我们连杀数百人,让那些真正手上沾血的人血债血偿,大仇得报。

  姚百声纵然隔岸观火,到底是没有直接造成伤害。不若饶他一命,今后他也知道该怎么做了,禁军也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从陶若里到众人,都纷纷应是。

  大家当然恨姚百声,但比起恨,他们更怕伤害赵缭。

  赵缭久久沉默着,隋云期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做决定,于是替她开口道:“尽快将陈迥拿下问罪,大家都去忙吧。”

  “是!”众人都松了口气,领命而去。

  然才刚要转身,就听赵缭沉声开口,“且慢。”

  众人转身,赵缭站起身来,走到堂中,原本陷在屋梁阴影中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严查陈迥、姚百声,凡能治罪之情形,务必穷尽,不得有任何顾忌,势要将此二人一击毙命!”

  她一手负在身后,音落之处,回声阵阵,坚定如磐。

  众人闻之,无不被感染,但心中仍有不忍和犹疑。

  赵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心中怒火道:“暴徒冲入我观明台烧杀打砸之时,全副武装的禁军却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戏。

  但凡他们出手,仅凭迂腐学子,也不至于酿成如此大祸。

  我们观明台的所有伤亡,都与姚百声脱不了干系。

  亲人尸骨未寒,怎能任由杀人凶手逍遥!”

  在场所有人,都是那场灾祸的亲历者,此时脑海中纷纷涌现那日的惨状,不由个个掩面拭泪,心中却愈发激荡。

  “严惩凶手,告慰冤魂。”赵缭掷出令牌时,眼角也落下一滴泪。

  “不论代价。”

  。。。

  鄂国公府的金匾乃先帝亲题,二十年后的今日,仍旧金光闪闪,如一轮明日照耀着车水马龙的鄂公街。

  黑甲黑武的观明卫开入鄂公街时,各家各户纷纷闭户,街道上跑着玩的孩童,被飞奔着捡了回去。

  为首的隋陶二使,一人口中含笑,一人面色俱遮;一人病瘦,一人勇健。

  总之皆高立马上,率领众卫时,怎一个望之生畏可言。

  鄂国公府从观明台卫出动时,就得了音讯,此时大门紧闭,以做回答。

  直到观明台卫将公府围得水泄不通时,仍无任何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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