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区别?”郑璟好整以暇的问道。
盈娘笑道:“贤臣和奸臣的区别啊,贤臣当然是忠国忠君,对于皇帝提出的不合理的意见能够一一驳回。奸臣则是皇上说什么,他得帮皇上解决。”
郑璟想如果完全不理会皇帝,只做贤臣,将来君臣不能相得,再过二三年,所谓的政令很难推下去。
也就是既能满足皇帝本人的需求,又能够讨得皇上欢心,实行自己的政令。
“好,我明白了。”郑璟高兴的看着盈娘。
过了半年之后,隋彦果然不似之前那般倔强的样子,姝丽脸上笑意也更多,盈娘和他道:“你做你的官,官做好了,什么都不必怕。”
郑璟则想他新上任处置了几位隋彦的门生,女婿当然不爽,就像妻子说了,当年他辞官而去,他有位门生正赴任南直隶做主考官,都被隋彦罢了,直接换成他自己人呢。
有的门生也改换门庭,这些官场手段都是这般,自己若是顾虑这些,顾此失彼了。
如今半年后,他果真品出盈娘所说的那味。
对皇帝哄着些,但是哄着他是为了办好大事,这就够了。
璧哥儿已然升为学士,次子次年上京考试,也中了进士,但他现下还不打算在京为官,索性还是在南京做个闲官,顺便打理家业。
“娘子,《三字经》说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如今你也是二子齐登科,算是圆满了。”郑璟对盈娘道。
盈娘却不以为然:“那和我没关系,倒是你这个宰相跟我有很大的关系,你这么会赚钱,咱们俩虽然让睿哥儿打理家业,我怕他越打理越差了?如此,还不如做官去。”
郑璟哈哈大笑。
二人又去看岳父岳母,岳父如今吃的很简单,一碟毛豆烧鸡肉,两碟炒青菜,兀自吃一碗饭,酒那些是完全不喝,二老住在花园里,早上就在园子里散步,惬意的很。
盈娘看到她爹娘倒是很开心,径直走上前去要搀扶岳父,岳父却道:“我很不必这般,还没到这个地步。你们吃了没有?方才就看我吃饭了。”
“我早就吃了,但也不能吃那种炸的肉丸子,就觉得油太大了。爹爹,您说还是小时候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忌口什么都没有。”盈娘笑道。
冯鲤道:“小时候也未必好,因为小时候事事做不得主,如今正好了,看看你们夫妇,什么都好。”
郑璟想来也是,包括他刚成亲的时候,日子也是难过的,毕竟他只是个秀才,前途渺茫,家族出事,若非混到如今,也是命运坎坷。
接着,他陪着岳父在园子里散步,说起来也很奇怪,他父亲进士及第,官位也做的更高,但是他从岳父这里学到的东西更多。
所以,他很不能理解隋彦的原因在这里,当年冯家门楣比自家低不少,他落难投奔去,只恨不得好好读书,勤快做人,生怕得岳父母厌弃。
但转念一想,兴许,他是觉得自己占了他爹的位置。
这些隐秘之言,他去年对盈娘提起过,现下又说。
盈娘就道:“你既然感觉到不舒服,那么肯定你是察觉到他现下不同了,这孩子当年同我们一道帮你治病时,性情其实颇有些急躁,但人是很好的。但年轻人,总是非黑即白,你不必特地跟他解释什么,懂的都懂,至少你坐上这个位置,他父亲的政令才能更好执行,他若不懂,恐怕也是糊涂人。”
郑璟也就不放在心上,等盈娘和姝丽说了之后,姝丽才告诉他实情。
“公爹临走之前,曾经与相公说过,他说让相公表现的与您不合,如此,皇帝才会更相信您和我公爹不是串联的。”
郑璟听了方才释然:“很是不必如此,铁打的皇帝流水的官,天下的官都是来来去去,皇帝若是没有那个意思,到时候便是天下苦,非一人之力。”
作为臣子,巴不得圣上是贤人,可事实上这些皇帝哪个没有私心?
也因为郑璟这般言语,隋彦听了过来又是一番陈言:“岳父,你老人家请原谅我无状,我本也不想的,还问过姝丽,怎么样才能装的既亲近又不大合意,偏也装的累死了。”
郑璟扶起女婿,面上一片欢乐,他看向盈娘,盈娘却是眯着眼一直在打量隋彦,似乎在担心隋彦故作假话,他就放心了。
别人总说人生下来,都会有神保护,这个神保护你百毒不侵,他没有神保护,却有娘子保护。
娘子不管是谁,她都会怀疑,不会似别的妇人有太过心软的毛病。
他心情不错,也嘱咐女婿几句:“你们真的不愿意看到人走政息,日后就好好做官,做一个经世之官。”
隋彦听了心头一震,他道父亲常常说岳父太过柔慈,行事爱燮理阴阳,也就是立场似乎不是那么鲜明的人,但他生动的给自己上了一课。
你得先到了这个位置,才有本事去推行,没到那个位置,成日非黑即白,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怪不得郑璟为官,历经数任阁老,却始终经久不衰的。
郑璟当然也不会管女婿了,反正有他的身份在,怎么样女儿的日子都是很好过的。况且如今他也没工夫在意这些了,皇上现下已经有了皇长子和皇次子,江山算是稳固,但下一步还要请皇上封太子才是。
这事儿他和盈娘说了,盈娘则道:“册封了太子,就容易被分权,你且等皇长子开蒙之时,再提议也不迟。”
“你是说现在不宜提这个?”郑璟想先立国本才是最重要的啊。
盈娘笑道:“皇帝自己都还年少,平白册个皇太子做什么?若皇上有意,你顺承他的意思,若他不提,你就先按捺住。”
郑璟无奈:“底下人有这个意思啊?为官也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地方。”
“谁自己递的,谁想要立嫡之功,只管让他出头便是,你不必管。”盈娘嘱咐。
郑璟想:“好,吾妻金玉良言,为夫记下了。”
盈娘倒也不会一直管自己的公事,照她所说,这些国家大事,他问她,她会说几句,但她又不在局中,哪里会知道真正应该如何?
好几日,郑璟在值房忙的不行,起身的工夫都没有,也是盈娘见到他回来,先拉着他走一圈,回来让他沐浴歇息,才放他睡觉。
偏偏他一沐浴完,人就很清醒,就想和妻子说话:“小盈娘,我看你这几日晒黑了些,去哪儿玩了?”
“哪里有工夫去玩,是爹爹这几日头晕,我找了大夫过来,娘年纪大了,还不是都得我操持。”盈娘道。
郑璟看向她:“儿媳妇呢?”
“那又不是人家的爹娘,何必要她过去,到时候反倒说我只顾着娘家倒不好了。”盈娘很留意以身作则。
郑璟则道:“当年若非是岳父帮我请那些名师大儒,又收留我们,我怎么可能会有如今的日子?况且,还有盈娘你,若非是你,我哪里有今日,当时我病成那般,都是你一力救我,她们敢说什么?”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人和人本来就很难共情。你说邱家的事情,我自己心里也波澜无惊啊,你以前多通透的人,如今因为常常这般累,所以对人要求也愈发挑剔了,心放宽些。”盈娘起身帮他揉着胸口。
大抵有盈娘在旁,郑璟心情舒畅很多了。
下半年,南京侄儿世新过来了,世新的岳父也想做隋家的马前卒,这个人四处收受贿赂,自然也惩办了,现下世新夫妻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来求情的?
幸好盈娘笑道:“你想多了,还求情,多半为了自己的事情来的。一个贪赃枉法的人,还敢喊冤不成?你不必觉得亲亲相隐,上次你辞官回去,她们可没人来孝敬你。”
果然如盈娘而言,世新想入北京国子监,这倒是好说,反正也是纳捐,郑璟让璧哥儿安排都成,至于陆氏就更不敢提出什么了。
甚至盈娘还道:“陆氏比我自个儿嫡亲的儿媳妇还要孝敬些,可见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郑璟摸摸妻子的头发,看到她发尾有几根白发,不由道:“你也别操心了,上了年纪得多休息。”
“这可一点也不累,平日有璧哥儿媳妇帮着协理家事,我又能找我爹娘说话,比什么都开心,真的。”盈娘笑嘻嘻的。
其实郑璟也知道,冯家岳父才是最不容易的一个,流民的后代,穷兵的儿子,相貌平平,但凭借自己的毅力官至四品,儿女都培养的很好,所以现在年纪大了,人家享受也心安理得,甚至每年还给一百两给自家,不要都不行,让所有人都没话说。
他们这些人都是站在老人们的肩上爬的更高而已。
到了次年,有个中书舍人的缺,让世新拿了六百两去捐纳了一个,在郑璟看来,世新也不是什么做官的料子,能够做个闲官都不错了。
而他本人则升了首辅,之前一直觉得成为首辅才是目标,现下真的成了首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有太多兴奋,而是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