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母子之间,横着一个乳母,盈娘对儿子示弱,也是想让他此时不要轻举妄动,更要保全自己。太子看着他母妃,嘴上说:“她的事儿,母妃何必放在心上。”心里却很高兴。
钟昭媛乍然得宠,她也没什么定力,盈娘亲自去祝贺,又让不少人常常过去探望,这样一来,曹妃不胜其扰,却又舍弃不了这些吹捧。
她是个很不受宠的妃子,比皇贵妃还要早进宫,现在一举有孕,这种飘飘然的滋味,她是从未享受到的,更何况,也怕接待了这个,没接待那个,到时候人家说她厚此薄彼。
可她胎还未坐稳,就已然这般劳碌,果真不久,就到了躺在床上保胎。
盈娘在皇上面前道:“钟妹妹头回怀胎,这样的迎来送往,也是劳心劳力。臣妾提醒过她,她又抹不开面子,您千万别怪她。”
皇上心想那日他吃了些酒,却又不愿意临幸人,所以随意翻了个久久不曾翻的牌子,现下听盈娘这般说,知晓是这女子一朝承宠,就忘乎所以,特地下旨训斥了钟昭媛一番。
钟昭媛没想到皇帝这般,吓的战战兢兢,淑妃过来也是说她不中用:“如今你好容易怀上了,怎么不好好保养身子呢?”
她还等着钟昭媛诞下子嗣,以她受宠的程度,若是有个儿子,绝对会让太子易主。
哪里知道钟昭媛本来战战兢兢,又被淑妃埋怨,淑妃是老牌宠妃,比贵妃、皇后架子都大,她这么一说底下人颇为慢怠,钟昭媛便小产了。
盈娘还去哭了一场:“当时我也是小产过一回,那滋味儿可真难受,钟妹妹,你还年轻,养好身子后,继续生儿育女才是真。”
钟昭媛也是哭的很伤心。
从钟昭媛的宫里出来,盈娘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着。
前朝打了败仗之后,皇上的身体愈发的不好了,盈娘直接就把太子和他那个乳母隔绝了,之前无事的时候,让她两回,还真当自己是谁了?
太子毕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在宫里见母妃调度有方,对自己关怀备至,母子二人常常探望皇帝,天然关系就很变得更近。
但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她也没办法和儿子说自己的来时路,只让儿子在床前侍奉汤药,皇帝大抵也是察觉自己时日无多,手把手教导太子。
盈娘却很惶恐,无论如何,太子年纪还是太小,皇帝若是驾崩,她们母子真的能够管好这个国家吗?
正担心时,听到内里已然股神一片,她跑了进去,见皇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道:“皇贵妃娘娘,皇上驾崩了,还要请您维持啊。”
可她什么都不懂啊?盈娘也茫然,但片刻之间,就下了决断,“大行皇帝龙驭殡天,如今还要让皇帝先登基才是。”
第117章 前世盈娘番外(三)
盈娘一直以为自己没什么太大的欲望,一切都是情势把她逼到这个境地的,可真当她发现,她的每一次皱眉,众人都胆战心惊,每一次言语,都让人揣摩半天,她才知晓,原来这便是身居高位。
太子登基不过十岁,国事自当交给内阁处理,他平日还要多读书,学治国之道。
盈娘去听了两个时辰,见那日讲官照本宣科,小皇帝昏昏欲睡,这如何得了?她不由得想起翰林院的那位郑翰林,记得自己曾经封妃时,他的册文就写的很好。
大抵因为有此一问,这位叫郑璟的翰林便到了御前。
只是不曾想是个和自己年纪一般大的年轻人,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郑璟如此年轻,言谈却很是不俗,讲的文章偏僻入理,连她这样没读过书的人都能听懂,实属难事。
盈娘在儿子面前道:“我看这位郑讲官,是非常有学问的人,皇上可要多跟着他读书便是。”
要说这郑璟原本也是天之骄子,出自仕宦名门,祖上都是做着一二品的大官,自己也是一等的有才华,然而受岳家拖累,从天上掉到地下,原本还是庶吉士出身的翰林院侍讲学士,最后沦落在翰林院被人排挤。
官场上的排挤并非寻常泼妇村口骂街,而是什么好事都轮不上你,轮值内阁也不成,郑璟之妻过世之后,他还回老家安葬亡妻,回来之后,又是无立足之地。
亏得傅太后提携一番,他的日子才重新起来。
因他妻子过身,家业无人料理,遂他爹娘也一齐在京,替他操持,连带着三弟并弟妇金氏也是一并在京中。
今日为小皇帝授课之后,傅太后赏赐了他一条玉带、两匹蟒缎、八匹彩缎并二十金,厚不厚赏他不在意,毕竟郑家也颇有家底,但这体面却是独一份的。
回到家后,邱氏正喊他过去,说起他的亲事:“你还年轻,总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娶了吧。”
当年为二儿子郑璟娶兰氏,后来兰家出事,兰氏又过身了,一直觉得她自己是真的造孽,好端端的这兰氏竟然是个痴人。
“娘,很是不必,如今儿子一心在仕途上,旁的都不考虑了。”郑璟摆摆手。
邱氏垂下眼眸,等儿子走了,才与夫婿郑三老爷道:“真是家门不幸,老大媳妇的婢女跳湖后,连带你的差事也丢了,好容易老二娶了兰氏,举案齐眉没几年,又和老三媳妇卷到兰家的案子里,老三媳妇是个刚强的,她却怕受不住,自己上了吊,倒是害的我家二郎打单。”
郑三老爷一辈子不耐烦这些俗事,甚至都不愿意到京城来,在他看来,天底下哪个地方都没有南京好,自然起身走了。
邱氏是无人可商量,想着金氏的嘴脸,也气的不行。
要说郑璟这个弟妹金氏,家中祖上也有做了官的,只是到了她父亲这一辈行商,却非普通商人,而是做着盐生意,当年陪嫁就陪了好几万两银子来。
因素来聪明外露,钱财上十分的算计,大家对她又惧又怕。
铜镜里,金氏正描眉画眼,好不乔张,听婆母说起要要为二伯子郑璟寻一桩亲事,不免道:“这兰氏死了也没多久,怎地这么快就要另外续弦了?”
“三奶奶,二爷还年轻呐,本来仕途无望了,现下又得太后赏识,上门的人不少呢。”金氏的乳母道。
金氏陷入回忆,兰氏曾经是首辅的女儿,也因为有她在,郑家才避免一场弥天大祸,但兰氏身份高贵,她甚至都不必做什么,就自然而然高她和大嫂一截。
她和大嫂对兰氏当然也都敬着,兰氏对郑家人倒是十分照顾,有一年倭寇入侵,导致她损失了许多银钱,是兰氏出面帮她要回来的。
故而,那段时候她对兰氏推崇备至。
两人关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兰氏有很多苦恼也跟她说,她最大的烦恼便是和郑璟许多想法都不同,分明她身份高贵,嫁妆丰厚,容貌美丽,郑璟却总不肯哄她。
甚至她哥子兰晖托郑璟办什么事情,郑璟也是推三阻四,甚至她二人一起放印子钱,兰氏怕郑璟说也收回钱。
又因为兰氏生了儿子之后,儿子后来夭折,兰氏捐了两千两给佛寺,反遭郑璟埋怨说不过是为庙里方丈添钱罢了,兰氏闹着要出家,甚至请尼姑上门,郑璟也不喜,觉得尼姑庵许多是风月之地,都是骗子。
到了后来兰家倒台,皇帝四处拿赃,大家都知道海商生意最赚钱的,当时有个福建商人求到兰氏名下,兰氏当然也为了赚钱,故而受了人家的干股,一年什么都不做,都能进账三五千两。
可兰家事情一发,这分明只是照拂的事情,却被人打上通倭的旗号,那时金氏自己都惴惴不安,她便找兰氏商量,兰氏自己承受不住,上了吊。
最后兰家的事情就那么过去了,她庆幸的很。
但因为此事,婆母竟然觉得是她带累兰氏,让兰氏钻到钱眼里去了,简直是千古奇冤,这老虔婆也不想想兰家又是什么好人?
这些后宅琐碎,让郑璟也烦恼,他如今一门心思都在仕途上,至少自己努力了,还能得到上面的赞赏。
甚至,他隐约发现傅太后似乎有些不大喜欢华阁老。
盈娘当然不是很喜欢华阁老了,此君喜欢任人唯亲,她提出质疑道:“这景家是他的亲家,虽说举贤不避亲,倒也实在是不必如此。”
自从先帝驾崩后,华阁老颇有些飘了,这在盈娘看来便是如此。
小皇帝近来和他母亲愈发亲近,也很赞叹:“简直是任人唯亲,这样的阁臣,处事也未必公道。”
“唔,我只说与你听,你面上不露出来就是,此人若再目无余子,母后必定治他。”盈娘道。
和别的那些安分守己,只知道后宫青灯古佛的女子不同,盈娘如今对政事也慢慢上心,她常听这些官员们教小皇帝怎么治国,也学到了几分。
比如华阁老恩出先帝,他对先帝负责,所以对皇帝格外严格。
然而此人任用私人,其妻受到盈娘接见时,说什么三纲五常,这话难道也是她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