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恕罪!”
半晌之后,德妃横了心向皇上先叩一首,而后指着身侧之人控诉。
“是春贵嫔欺骗臣妾给太后下药,借机栽赃给容贵妃……”
“德妃可真会过河拆桥,避重就轻。”春贵嫔显然比德妃冷静许多,没待她说完便打断道,“明明是你为了扳倒贵妃和皇后威逼臣妾,连自己的亲姑母都下得去手,还狠心杀了小信子灭口……”
德妃刹那间目瞪口呆。
春贵嫔怕是一早就谋算好了,所有事情都只脏了她的手,一旦东窗事发自己便可干净脱身。
“你……你竟敢攀诬本宫!”德妃涨红了脸,抓过她的肩头抬手就要打下去。
“德妃!”云柔哲及时呵止了她,语调并不尖锐,反倒一如既往平稳轻缓,但莫名有种无法抗拒的震慑力,“都被人当枪使了,还不打算全部交待吗?”
德妃停滞片刻,终是以手撑地垂了首。
若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难免言及她被春贵嫔拉拢的动机,还要解释小信子之死的细枝末节,无异于将春冬两家联手之事合盘托出,这可比谋害太后之罪更不可饶恕。
“皇上,臣妾知错了……”德妃再抬头时已泪眼盈盈,跪膝爬到龙足面前,“臣妾自东宫时便与容贵妃不对付,实在看不得她荣登高位代掌六宫,才……才出此下策……臣妾真的再也不敢了……求皇上饶恕……”德妃言罢,连连叩首。
“哦?德妃看不过容贵妃得势,却会去找春贵嫔合谋?”云柔哲并不打算让她含混过去。
春贵嫔眸底亦闪过一丝慌乱,遂跪身向前一步,“皇上明鉴,德妃向来看臣妾不顺眼,此次定是为了避免惹人怀疑才找到臣妾,如今还可把罪责全推到臣妾身上……”
云柔哲的清冷目光似夏夜凉风从春贵嫔面上掠过,“看来春贵嫔确实帮了大忙,德妃从前再嫉恨本宫和贵妃,也断无这等害人无形的本事。”
“皇上……”
眼看逃不过皇后慧眼,二妃只好将最后的希望寄于皇上。
“好了。”君珩略有不耐地抬了抬手,转面与皇后对视一眼,声音低沉而暗哑,“皇后想如何处置?”
德妃与春贵嫔面面相觑,皇上显然并不知皇后今夜所为,替她找借口袒护也就罢了,怎得还真打算让她亲手替容贵妃报仇?
云柔哲收回视线,睫羽震颤几次,郑重道,“德妃降为妃位,褫夺封号,以示惩诫,太后凤体康复前须日日侍奉左右,若再不安分便送回梅雪斋去。”
瑞妃无话可说,深知皇后还留着她的妃位已是看在太后面上手下留情了。
“至于春贵嫔……”云柔哲望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娘娘要罚便罚,反正这镜花宫里刚走了一位沐嫔,再多一个春嫔又有何妨?”春莲芷对身侧的冬亭雪恨铁不成钢,对皇上如此纵容的皇后更是酸涩不甘地阴阳怪气起来。
未成想云柔哲骤然冷笑一声,“你的位份再降,还有意义么?”
春莲芷和冬亭雪虽都为世家棋子,境况却大不相同:前者要帝心胜于荣宠,与春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而后者视权势稍重于宠爱,且并非冬家的唯一选择。
皇后的诘问令春贵嫔不寒而栗,“那娘娘想要如何?”
“本宫要你指认礼部官员串通内侍谋害太后,让春家交出礼部彻查,为容贵妃正名。”
皇后此言一出,跪于殿下之人一时惊怔愣住,连皇帝也讶异地侧了目。
“后宫干政可是大忌,皇后娘娘再如何痛恨臣妾,也不该令陛下为难……”春贵嫔故技重施,咬着唇不住瞄向君珩。
“春贵嫔若不愿,就将你废为庶人,逐回春家。”云柔哲毫不动容,目视前方不再看她,“你自己掂量。”
殿中趋于僵滞,君珩一拍扶手从椅上站起,“按皇后说的办。”
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殿门。
窗外已是拂晓时分,龙袍消失在前往太极殿的宫道上。
春莲芷保持着俯身恭送的姿态,暗暗勾起唇角。
*
“听闻皇上七夕之后再没进过后宫,这都快八月了,姐姐和皇上还没和好么?”楚妃坐在云柔哲对面的软榻上,啜了口福宁宫特供的早秋金桂青梅茶。
云柔哲垂眸笑笑,她自是明白君珩因何置气——无非是放走容贵妃和沐嫔这样的大事,她从头到尾未同他商量,却宁愿借助乔将军甚至宋初迟的力量。
“皇上大约忙着处理礼部的事。”
但她也不打算去找他。
“对了,这是凝香堂送来的宝石簪子,你看看可有喜欢的?”
云柔哲示意郁雾拿来一个紫檀贝母的漆木盒子,打开的瞬间芳香扑鼻。
“凝香堂何时也开始经营簪钗首饰了?”楚妃略带不解地抬头,在云柔哲微妙的浅笑中心领神会,“果然是容贵妃娘娘的手笔。”
楚妃面露羡慕,云柔哲将一支晴翡兰花簪戴到她侧髻上,似不经意随口启问,“你呢,将来有何打算?”
“我想留在娘娘身边,做个女官。”楚妃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云柔哲伸手与她交握,“既然要做女官,囿于后廷难免可惜。宋少师已着手准备明年春闱,咱们女子也该正式步入前朝了。”
楚妃动容地点点头,转而又迟疑着问,“淑妃姐姐打算如何?”
“我已问过晚棠的意思,她如今只想守着昊泽平安长大,所以我答应她会请皇上早封亲王,待大皇子开府时便可将她接出去奉养。”
“嗯,如此倒也圆满。”楚妃一向冷淡的面容少见地颇有感慨,“容贵妃、颂妃和沐嫔都离宫了,姐姐如此费心替我们打算,还要应付冬妃、春贵嫔之流,实在是辛苦得很。”
“你和晚棠不是还能陪我一段么?”云柔哲轻拍着她的手,微笑从容。
楚妃闭了闭目,“近日那两位倒是安分了不少,尤其是冬妃,听说还跟着太后吃斋念佛。”
“是啊,毕竟太后怎会看不出是谁给自己下了毒。”
云柔哲话音方落,只闻窗外一阵热闹,转眼小顺子就捧了一条丝帕进来。
“娘娘,御前的人过来说您这条帕子落在了圣乾宫,特地给娘娘送来……”
郁雾只看了一眼托盘,立时拿起道,“可这不是娘娘的帕子啊。”
云柔哲从郁雾手中接过细看,淡粉色绢帛一角绣着折枝桃夭对鹿的精致纹样。
楚妃也凑过去瞧了一眼,旋即蹙起眉额,“姐姐,要不查查是哪个宫里的?”
“罢了。”云柔哲递回丝帕,对小顺子和缓道,“这并非本宫之物,让他们送回去吧。”
待宫人都退下,楚妃低声道,“看来皇上近日独宿圣乾宫,难免有人又动了争宠的心思,姐姐当真不管吗?”
“你也说了,争宠本就难免。有人不愿做金丝雀,就有人生来只想做枝头凤。”云柔哲指尖摩挲着茶盏瓷壁,“只先留心些,不出格便好。”
*
“卓礼,朕是不是又惹皇后生气了?”
卓公公为难地扶了扶帽沿,这几日他见皇帝从龙颜不悦到日日盼着皇后过来,再到如今开始自我怀疑,早已尝尽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
“皇上宽心,皇后娘娘不是昨儿个来过了吗?还落下方帕子在您榻上。”
君珩倏地从案前站起,“什么帕子?皇后几时来过?”
卓公公刚要回答,一宫人躬腰捧了丝帕进来,头也不敢抬地颤声道,“回禀圣上,皇后娘娘说……这帕子不是她的……”
皇帝的脸瞬间铁青,他绕过书案近瞧了一眼,莫名将这块丝帕与前日忽然在圣乾宫候他下朝的妤美人联系在一起。
“嫔妾无法怀嗣,绝不会让皇后娘娘知晓,陛下尽可放心……”
她话里话外尽是此等暗示,没说几句就被君珩赶了出去。
“卓礼,瞧瞧你干的好事,自己去领十个板子!”
卓公公和宫人慌忙跪地,“皇上……这帕子该如何处置?”
“扔了。”
君珩留下这么一句,阔步迈出殿门。
帝王怀着些忐忑踏入福宁宫主殿时,云柔哲正抱着公主逗乐,面前的摇篮里太子睡得香甜。
他随即示意她不必起身,笑吟吟地凑上前伸出双臂,“让父皇抱抱,舒儿变重了没有?”
岂料云柔哲并不搭话,甚至未看他一眼便站起背过身去。
君珩只好走到她正面,低头软声哄道,“柔儿,那方帕子是个误会,朕已经把谎称在寝榻上发现丝帕的宫人处置了……”
云柔哲稍抬眉眼,不过淡淡应了一声便继续转身逗着小公主。
从那条显然不属于自己的丝帕被呈到面前的一刻,她便明白有人想趁机令帝后之间雪上加霜,也自不会遂了那人的意。
“柔儿,都是朕的错……柔儿如何才肯原谅朕呢?”她走到哪里,那袭龙袍就跟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