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千里说:“你可以更衰。”
下一刻,大东家身下的椅子突然散架,大东家当场摔了个屁股蹲。
接着,屋顶瓦片晃动,掉下一片,砸破他的头。
仆人发出惊叫声,慌忙将坐在地上的大东家扶起来,弄掉他头上的碎瓦片,拂去他身上的灰尘,将散架的椅子挪走,搬来一张新的结实椅子。
大东家不敢坐,也不敢留在屋子里,跑到外面去。鸟从他头上飞过,拉了一泡新鲜热乎的屎在他身上,他头顶被瓦片砸出的伤口在流血,模样真个狼狈不堪。
这一连串诡异遭遇,由不得他不信魏千里。
大东家惜命,朝着屋里喊:“别作弄我了!请说书娘子饶了我罢!是我猪油蒙眼犯糊涂,斗胆冒犯了娘子,我向娘子认错,求娘子原谅,且收了神通,莫要让我的运气坏下去!”
人总要吃了苦头才学乖,他若不故意怠慢魏千里,运气能差?
屋里,魏千里不慌不忙地品茶。
大东家道了歉,方有胆量回到屋里,魏千里在他眼中俨然是一位惹不起的高人,他小心翼翼地道:“魏娘子,茶水恐怕不太好,我这就让人换新的!”
“不必。”魏千里不爱喝茶,放下茶杯看大东家。
大东家惶恐,说:“我那侄子得罪娘子,我叫他过来,听候娘子发落!”
“我已打过他出了气。”魏千里问,“你有什么事找我?”
本来有事,现在大东家后悔请她过来,念头转了转,说:“魏家茶肆今年的孝敬需退回给娘子,租金也得退回。”
“茶肆不是我的。”
“请魏娘子收下茶肆的地契和房契!”大东家果断送上好处给她,“新春佳节,我不曾拜访魏娘子,今儿魏娘子拜访我,我好送些贺礼给魏娘子,命仆人搬到娘子家中!”
魏千里瞧着他,前倨而后恭,何其可笑。
白送的好处不要白不要,魏千里微微点头,说:“我有个要求。”
“请说!”
“说书应遵守说书的规矩,此事需要你配合。”魏千里不满一些说书人很久了,“我定的规矩也不严苛,一不准说下流内容,二不准抄袭,以后可能增添新规矩。”
大东家迟疑了下,不说下流内容,瓦舍的收益可能会减少,但他惹不起魏千里,道:“我都听娘子的。”
魏千里微笑:“很好,多谢配合。”
带着大东家送的新年贺礼,她回到茶肆,将茶肆的房契地契递给魏萧萧,问:“可得了回应?”
魏萧萧看了两份文书,知晓魏千里压服了大东家,也没拒绝,将文书收起,说:“娘娘与虎神都回应了我,娘娘希望我做瓦舍大东家。”
“你做好过他做。”魏千里对现任大东家没有任何好感,也不怀疑魏萧萧做大东家的能力,“娘娘给了你什么恩赐?”
“一座戏台,如果你在戏台上讲了侠女的故事,我可以将侠女召唤出来。同理,你讲娘娘的故事,我可以借娘娘的法力,如果娘娘允许的话。”魏萧萧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座小小的戏台随之浮现。
“众巫的法术也能借来?”
“能,只要她们同意。”
魏萧萧将掌中戏台抛出,茶肆内为说书设立的简陋戏台好像有了细微变化,她做出邀请姿势,笑道:“请登台,讲讲你的故事。”
对于魏萧萧的戏台,魏千里也有几分好奇。
她走到台上,清了清嗓子,讲起自己夜里得到娘娘赐的一碗热粥,次日登上天庭去到神山,又从神山回到天庭,在天上俯瞰广阔大地的故事。
当然,为了安全,她用的是化名。
故事讲完,听众喝彩,魏萧萧朝她点头,魏千里跳下台去,跟魏萧萧一起到了僻静处。
魏萧萧用戏台对她发起借用宝物能力的请求,魏千里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魏萧萧手中出现一本《今昔话本·仿制》,只有六个时辰的使用期限,只能看自己和别人的生平,无法在话本上增添内容。
但,仅仅是阅览自己和别人的生平,也相当厉害了。
魏萧萧看了自己的故事,又看了女儿魏心慧的,恍然道:“难怪你能知道郑马脸和冯老二干了什么。”
“他们不干亏心事,我也挑不出他们的错。”魏千里想起管事,翻到他的页面。
他主人知道他欺瞒自己后,要求他三天内归还贪的钱,他失去管事身份,主家估计不会再用他。这是魏千里乐见的结果,别人让她不高兴,那别人也别高兴。
第91章 横空出世露锋芒 一统京城之江湖……
年初五, 瓦舍内讨生活的说书人被大东家聚集到一块。
魏千里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女少男多,包括她在内, 女子说书人仅有三个。
一个是魏萧萧请来代她登台的新人,另一个是从业多年的老油条, 曾让她向往,也给过她一些启蒙, 但她逐渐成长, 发现对方的理念终究与自己不同。
老油条叫余和风, 认为女子应工作赚钱,觉得故事中的女子不能做个摆设,任凭男子抢来夺去,遇到危险应该作出自救行动。
她也看不起成日幻想着被女鬼狐仙接济的穷书生。
但她认为女子天生弱于男子,本事再厉害的女子也得有个男人作依靠,要积极帮助丈夫实现其抱负。
在说书这行当,余和风早已闯出名气, 作品不少, 至今仍在不断地产出。她丈夫也是说书人, 除了一篇成名作,没什么值得夸赞的。
魏千里研究余和风的作品, 又研究她丈夫的成名作,疑心她帮她丈夫创作成名作,但她没有证据, 跟余和风也不熟悉。
此外, 余和风自己都不在乎,何须她出头?
如今得了《今昔话本》,魏千里翻到余和风及其丈夫的故事页。
曾经的猜测在今天得到了证实。
余和风的丈夫的确是庸人, 靠着余和风大力相助,才有了人们认可的成名作。他沉浸在出名引发的追捧中,误以为自己有真才实学,再次创作时拒绝余和风的建议,导致完全由他自己编造的故事没有掀起丝毫风浪。
于是他觉得人们不懂欣赏,持续推出新故事,新故事依然得不到大家喜欢。
往复数次,他隐隐猜到他没有才华,可是他不肯承认。他不再创作,得过且过吃老本,赚不到钱就靠妻子养活,在家还要对妻子逞威风,贬低打压有才华的妻子。
余和风怎么想?
自然是厌烦丈夫的。
奈何她的人生里没有和离这个选项,只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古板教条,以至于她时常感到痛苦抑郁。
为了对抗丈夫和夫家导致的痛苦,为了活下去,王红叶选择痛打丈夫,迫使他为她改变,将就着过。
做着说书人的余和风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她劝自己不要老是跟丈夫计较,劝自己用心教养两个孩子,别在意丈夫。她又安慰自己,丈夫不爱赌,不经常打人,不经常上青楼,比别人好许多,她不能对他要求太多,应该学会知足。
谎话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余和风改变自己,开始觉得丈夫是个不错的男子,从他身上找出许多优点,比如他不介意她抛头露面,认可她说书赚钱,偶尔夸她贤惠……
看完她的平生经历,魏千里很是压抑。
她明白了,余和风认为女子需要依靠男子,是因为余和风认为自己离不开丈夫。
丈夫蔑视余和风,打压她,她渐渐舍弃了自己的理想,开始为丈夫的理想付出努力。当她的丈夫获得荣耀,那荣耀里有她的汗水,如何算不得她的荣耀?
察觉魏千里在看自己,余和风瞧她一眼,态度有些鄙夷。
丈夫掐了掐余和风,压低声音道:“你别惹她,她喜欢打人,连大东家的侄子孔三郎都不放过!脾气非常蛮横!”
余和风不由得变了脸色。
别人的闲事,莫要管。魏千里心里默默念了两遍,可她到底气不过,又翻到余和风的故事页,琢磨着改变余和风的憋屈人生。
不喜欢的故事,她要改成喜欢的样子才舒心。
余和风的过往她没法修改,余和风的当下和未来她是可以影响的。
只是,她真的要改变别人的人生吗?
魏千里犹豫起来。
余和风爱跟她丈夫过,余和风甘愿牺牲自己成就丈夫。
这样一个人,她还看不上魏千里,魏千里心想,她值得自己消耗法力改变人生吗?
想不通的问题,不妨请教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