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不解:“为何?你得到娘娘喜爱,可以嫁得更好,你不是喜欢阿寿吗?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难道不好?”
说着,她扫了一眼院子里走动的钱家年轻男子。
他们的注意力一直在她们这边,他们都想娶她姐姐为妻,因为她姐姐是娘娘的巫。
姐姐却不给他们机会接近。
“他们都不好。”江烁随手指点,“这个觉得我粗鲁,那个觉得我贪吃,白衣服的觉得我嫁过人,配不上他,露出胸膛勾引我的觉得我看上他了,故意不理他……没一个真心的。”
妹妹看不出。
江烁说:“你嫁人后开心吗?也不开心吧。”
妹妹想跟她辩解,被她看着,实在讲不出违心话,只好说:“女子总是要有个依靠的,你没有丈夫,没有儿子,老了怎么办?”
“你有丈夫有儿子,你也没老,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江烁劝说妹妹,“我是巫,有娘娘赐下的神通,人人讨好我,人人巴结我,谁有资格让我依靠?娘娘是我最大的依靠,凡人岂敢与娘娘相比!就算没有娘娘,你女儿生病,你看你身边,谁能让你依靠?”
妹妹垂眸。
“夫家靠不住,娘家靠不住,你唯一能靠的人是你自己。”江烁没想过靠妹妹,也没想过让妹妹靠,“这会儿你没事做,好好想想吧,你这辈子打算怎么过?阿寿会长大,将来怎么过?我是娘娘的巫,你男人欺负你,我可以给你出头,但我不可能每次给你出头。”
妹妹像是陷入了思考。
江烁又说:“明天我找朋友给你起个新名字,你跟我姓,别叫二妹了。”
妹妹点点头:“我都听姐姐的。”
那边祭品准备好了,钱家大爷和二爷也沐浴更衣,管事请江烁去主持祭祀。
在祭祀前,钱大爷问江烁:“巫大人,您能否告知我等,娘娘有哪些犯不得的忌讳?若犯了忌讳,如何弥补?”
听到他的心声,江烁看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厌恶:“不想要女儿可以不生,生了女儿又将她溺死,你难道不害怕她的冤魂找你算账?”
巫果然知道他干了什么!
钱大爷面颊抽搐,很快恢复镇定:“这么多年过去,她们大约投胎了,不会来了。”
江烁冷笑:“娘娘有哪些忌讳我不清楚,但你犯了我的忌讳!你离我远点,我不想再见到你!”
“江巫,还请息怒!”钱二爷连忙劝架,“我大哥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忌讳,您就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滚!”江烁对钱大爷说道。
钱大爷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得罪了江巫,他不必参加祭祀,不会被娘娘注意到,这正是他想要的。
刚才他要是想到这办法,也不用担惊受怕那么久。
他却不知,他的心思在江烁面前没有一丝遮掩。
看着他的背影,江烁叫住他:“你回来,我改变主意了。”
钱大爷怎么可能回来,不仅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恨不得立刻消失在江烁的视野中。
江烁不慌不忙地道:“你可以走,但我待会儿会告诉娘娘,你故意不参与祭祀,有怠慢娘娘的嫌疑!”
钱大爷顿时停住,回头看江烁,眼里的怨恨浓得要滴出水来。
她逼迫他参与祭祀,逼迫他直面娘娘,令他沉浸在娘娘可能降下惩罚的恐惧中,这跟要他的命有何区别?
“大哥,”钱二爷追上他,安慰道,“娘娘亲自降临,给一个小丫头治病,显然是慈悲为怀的好神仙。你下定决心改过,娘娘怎会责怪你?况且,你有愧于那两个福薄的孩子,对侄儿千般好,还不够弥补过错吗?”
弟弟说的在理,钱大爷回过头。
他想,舒州城内,家家户户谁没溺死过女婴?娘娘纵然是神仙,也没法个个都惩罚。
江烁盯着他。
也许舒州城家家户户都溺女,但溺女的钱大爷撞到她手里,她真的想惩罚他。
娘娘为了治好阿寿,愿意从神山降临舒州。
这样慈悲的神仙,倘若知道钱大爷溺死两个女儿,岂会不怒?
被江烁直勾勾地盯着,钱大爷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狠狠地剜一眼自作主张请来江烁为钱家祭祀娘娘的钱二爷。
都怪他!
害自己被江烁厌恶,害自己面对娘娘!
钱二爷没有注意到钱大爷的眼神,他怕江烁撂挑子跑掉,导致祭祀不能正常举行,坏了他的算计。
“江巫大人!”他围着江烁,有些讨好地道,“祭祀将要开始,莫要让娘娘久等。”
“嗯。”江烁颔首。
她也不喜欢这个钱二爷,他的算计她知道得清清楚楚。
可她没有一走了之的想法,一来钱家给了她报酬,她答应主持祭祀;二来钱大爷是最希望祭祀不举行,她最厌恶他,岂能如了他的愿?
宽敞平坦的院子中间紧急搭起台子,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烤得金黄的猪羊鸡鸭鹅扎着鲜艳的红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另有瓜果鲜花酒水,各种糕点。
由于不清楚神山娘娘的喜好,钱家还在供桌上放了华丽贵重的丝绸锦缎、金饼银饼、金豆银豆、金叶子银叶子、各种药材和补品。
当然,对钱家来说,供桌上的祭品是仓促凑的,全部献给娘娘也不会心痛。
他们是舒州大族,世代经营,其豪富比起德林周家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周家只富了两代,第一代周老头还活着,第二代周琼文将大部分精力用在寻找女儿上,第三代周青胜甚至没接手家族产业。
台下乐工演奏,悦耳动听。
钱二爷对他们的要求是重现仙乐,奈何仙乐是神仙的乐曲,他们无法完全复制,只得用别的风格相似的曲子替代。
祭祀由巫江烁主持,钱家族人已来到台下。
嫡系的、旁支的、年老的、年幼的都被叫来参与祭祀,一边是男子,一边是女眷。其中一些女眷剪了短发,衣着打扮仿照江烁,盼望得到娘娘的青睐,成为娘娘的巫。
按照规矩,祭祀这种大事女眷只能旁观。但娘娘是偏爱女子的女神仙,只有女子才能得到娘娘的恩赐,只有女子才能成为娘娘的巫,于是钱家女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允许参与祭祀。
而钱大爷病重的长子,也被抬出来,被叫醒,被搀扶着参与祭祀。
时辰到,江巫登上高台。
在冷冽夜风中,她带领钱家所有族人拜娘娘,向娘娘献上祭品,请娘娘享用人间香火。
今晚有乌云,月亮时隐时现。
但,江巫祭祀娘娘时,一道皎洁明亮的月光降下,将江巫笼罩在月光中。
哗的一声,台下无数人发出惊呼。
“娘娘显灵了!”
“求娘娘保佑我!”
人们狂热地跪下叩头,祈祷神仙赐下祝福。
月光里,江烁仰头看月亮,太亮了,她什么都没看到。她眯起眼睛,将钱家对娘娘的祭祀进行下去,然后说出钱家的请求。
第一个请求,钱家希望娘娘保佑家族繁荣昌盛,长久不衰。
第二个请求,钱家女眷众多,不乏乖巧听话机灵的,希望娘娘从中挑几个顺眼的带去神山做侍女,或者降下一点微薄的恩赐给她们,或者给她们一个做巫的机会。
第三个请求,钱家大房长子生来体弱,入秋后重病缠身,久治不愈,请娘娘施展神通治好他。
夜风吹拂,江烁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月光如同一道光柱,沐浴月光的江巫神色庄重,身边白雾缭绕,仿佛踏入仙境。
娘娘不曾现身,唯有低沉的声音响在每个人心底:“月有阴晴圆缺,凡人的家族岂能长久不衰?”
她拒绝了第一个请求。
人群出现轻微骚动,很快恢复安静。
娘娘接着说:“我不需要侍女,需要识字的、会算术的巫,尔等表现平庸。”
人群发出失落的叹息声,光是识字这个条件就能筛掉许多人,会算术的女子更少,娘娘选巫的要求真高。
马上轮到第三个请求,无论是钱大爷还是钱二爷,都屏住呼吸。被人搀扶着,意识昏昏沉沉的病秧子抬起头,看不清高台上的巫,却渴望着健康。
江烁俯视病秧子,目光冷冷的。
这个随时会死的家伙,没出生就克死两个姐姐的灾星,将要迎娶一位大好年华的女子为妻,娘娘会为了宋康宁治好他吗?
惨淡月光照到病秧子身上,他对娘娘产生了微弱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