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爷脸上的白变成惨白,连辞别的话都没跟宋三爷说,踉踉跄跄地走出客厅,不知去往何处。
宋三爷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他未溺女,但他无女儿。
只有女子才能得到娘娘的恩赐,只有女子才能成为娘娘的巫。
他现在去找妻子和妾,能生出个女儿吗?就算能,等到女儿长大,至少十几年过去,那时娘娘可还在凡间?
静静地思考片刻,宋三爷叫来信任的仆人:“你悄悄传讯给钱二,说娘娘厌恶溺女之人,家主横死得不到娘娘的庇护,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钱大爷跟宋二爷走得近,不利于他做下个家主,他得给钱大爷找点麻烦。
从宋家出来,钱大爷没上车,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娘娘疑似厌恶他。
娘娘贵为神仙,不喜欢他,他一介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钱大爷现在很害怕,害怕自己像宋家主那样横死,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保留不住,做鬼也得做残疾鬼。
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吓得他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扭头一看却是钱二爷,顿时怒了:“你干嘛?想吓死我?”
“拍一下而已,大哥何必这样生气?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吧!”钱二爷嬉皮笑脸的,“大哥去宋家许久没回来,我很担心。那个害死宋家主的凶人还没被抓住,衙门的人干活太拖拉了!”
“过去很久了吗?”钱大爷抬起头。
太阳沉入西边,看都看不见了。
天色将暗,倦鸟归巢。
钱二爷与他并排往前走,说:“大哥,娘娘显灵,侄儿的病有希望了!我出门前吩咐仆人准备祭品,又亲自去请得到娘娘青睐的江巫,她答应到我们家里主持祭祀!”
“什么?”钱大爷心里咯噔一下,怒视弟弟,“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与我商量,私自做了决定!”
“侄儿病重,我忧心忡忡,怎敢拖延?”钱二爷委屈,“我四处找不到大哥,心里想着大哥那么关心侄儿,定是同意祭祀娘娘的,所以没有跟大哥商量。我盼着侄儿快些好,希望大哥别总是为侄儿伤神,我难道错了吗?”
钱大爷盯着弟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钱二爷低下头,仿佛很羞愧:“江巫深得娘娘看重,恐怕已经将我们家举行祭祀一事告知娘娘。大哥,娘娘会降下天雷劈人,我们今晚不祭祀,若惹得娘娘动怒,可怎么办是好?”
祭祀无法取消,更不能拖延!
钱大爷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险些站不稳。
他曾经溺女。
溺女疑似娘娘的忌讳。
今晚钱家祭祀娘娘,娘娘会不会降下天雷劈他?
想想看,他见到讨厌的人,就算不为难对方,也不会让对方好过。娘娘不像气量大的,他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如何讨得了好?
“大哥的脸色为何这样苍白?”钱二爷正看着他,“大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
钱大爷眼睛一亮,想到个不想参与钱家祭祀的好办法。
可他转念一想,许多年前他溺女的事娘娘都能知道,他装病躲娘娘,娘娘怎能不知?
太难了!
凡人得罪神仙,太难了!
钱大爷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哀叹道:“二弟,你可害惨我了!”
他是被钱二爷扶着上车的,钱二爷说:“侄儿重病未愈,大哥岂能生病?江巫会治病,待会儿请江巫给你看看!”
心乱如麻的钱大爷,惶惶然看不到钱二爷眼里的情绪。
原来大哥并不是很爱儿子,性命当前,儿子的病好像变得不重要了。
娘娘真厉害,见都没见过大哥的面,就把大哥吓成这副怂样。
娘娘快快显灵,收了溺女的大哥,收了大哥的长子!好让钱家尽早落到他钱二手里,他定会每日拜娘娘,每日给娘娘上香!
钱二爷在心里祈祷着。
舒州城内,家家户户也虔诚地向娘娘祈祷着。
今夜钱家灯火通明,全猪、全羊、全鸡、全鸭、全鹅正在紧急烤制中,一场隆重的祭祀即将举行。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诱人香味。
天未黑,江烁就乘着钱家派来的轿子,带着妹妹、阿寿、娘、嫂嫂和弟媳等亲近的女子来到钱家大院做客。
钱家为她准备了祭祀穿的好衣裳,还想把她打扮成月宫仙子的模样,江烁没兴趣:“娘娘是怎样的外貌你们难道没看见?我是娘娘的巫,衣着打扮当然要照着娘娘来,给我梳头描眉是盼着我失去娘娘的喜欢吗?”
香喷喷的澡倒是可以洗,钱家送上的金银首饰也可以全数收下!
江烁的妹妹仍是邋里邋遢的乞丐样,江烁吩咐钱家仆人:“快去给我妹妹准备合身的衣服,找人服侍她梳洗。对了,她要剪头发!我们一家除了我都要剪!娘娘那样的短发知道吧?照着娘娘的短发来剪!”
住城里不比乡下,烧水洗澡要木柴,木柴得花钱买。江烁本来都指挥侄子生火,准备让自己和妹妹好好洗个热水澡,结果钱家突然来人,请她去主持祭祀。
嘿嘿,有钱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江烁带上一家子女人来钱家蹭澡洗。
沐浴更衣,身上头上清清爽爽的,再涂一点润肤膏脂防止皮肤干掉渣,舒坦极了。江烁摸摸肚皮,让钱家给她准备晚饭:“饿着肚子可主持不了祭祀。”
钱家也不敢怠慢娘娘青睐的巫,晚饭大鱼大肉,配有精致糕点、养生汤品和切开的新鲜瓜果,让江烁一家大开眼界。
大户人家的伙食可真好!
上了桌,她们吃得满嘴油光,肚子溜圆,饭菜不剩一点,连汤汁都拌饭里吃干净了。
如此吃相看在钱家人眼里,免不得露出些不屑的情绪。
他们感到纳闷。
娘娘是真正的神仙,怎会看上这种贪小便宜、不懂礼节的市井小民?
他们请江巫,没请江巫的家人,江巫居然把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带来打秋风,简直离谱。
尚未开始祭祀娘娘,江巫先吃饱肚子,就不怕待会儿祭祀出差错,引得娘娘动怒,从此厌弃她?
江烁是能读心的,听到钱家人的心声,她撇撇嘴。
出差错引得娘娘动怒?
娘娘的肚量才没有那么小。
任何人都要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娘娘怎会让她饿着肚子主持祭祀?
至于七大姑八大姨都带来钱家占便宜……
江烁环视家人,个个洗过澡洗过头换上没补丁的好衣服,干干净净,精神充足,笑容满面,看着就让她高兴。
钱家也没说她不能带家人来,她带家人来了,钱家也没有不招待。他们在心里发牢骚,听听就算了,不说出来的事情一定不重要。
饭后犯懒,江烁不想动,跟妹妹说话:“阿寿从前好好的,怎么忽然病了?她生病你也没去找我,这半年你就找了我一次?”
“找了很多次,每次你都不见我。”妹妹望着玩玩具的阿寿,女儿健健康康,她对姐姐的怨气也消失了。
“不应该啊,你来那么多次,门房难道没告诉我?”江烁疑惑。
“你得罪了门房?”
“明天去问就知道了。”江烁不喜欢乱猜测。
姐姐不是故意避着她不见,妹妹抿唇,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气坏了才会骂你,没想到我错怪你了,你骂回来吧。”
江烁失笑:“从前你也没少骂我啊,误会而已,你骂我我没听到,这事我不跟你计较。”
姐妹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
她大度,妹妹心下稍定,道:“阿寿过年时好好的,年后发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是巫,看得出来吗?”
江烁摇头:“看不出,我做巫的时日很短,有很多东西不懂。”
巫,娘娘喜爱的人。
姐姐怎么做了娘娘的巫?娘娘喜欢姐姐这样的人?
妹妹细细地打量江烁,想她这两三天做的事,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你……为何离开宋家?”
“不想受气。”
“四老爷给了你五百两银子?”
“他不给我就召天雷劈他,他不想挨雷劈,才给我银子的。”
“我听说他故意不给你厚被子,让你晚上睡觉受冻?”
江烁咳嗽了一声,下意识想掩饰。
只是话未出口,她把话收回,坦然承认:“他是这样的,我嫁进宋家好像挺好,其实我过得不好。我不会再嫁,以后大约不会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