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侍医唤醒了陛下,他喘气困难,攥着马车门的手背爆起青筋一片,“回去。”俨然怒火中烧。
一路返程,鸦雀无声,无人敢触陛下的霉头。
返回秦宫,嬴政的人来报,“火势并未烧起来,只将幕帘燎起,很快被扑灭,只是娘娘的石像不知为何轰然倒塌,将底座漏了出来,宫奴们去收拾,发现上刻着许多字。”
嬴政目光沉沉,忍无可忍,“太子何在?”
“栎阳城发生了暴动,殿下亲自去镇压,听闻此消息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这人垂下头,不敢多说。
“他昏了头了!”嬴政再也克制不住的咆哮,双目通红,“咒文何处,拿来!”
宫人岂敢怠慢,踱着步子将碎裂的石像呈来。
整个石像质地为青灰岩与玄武岩的结合,痕刻为小篆体,夹杂了部分秦隶笔意,咒文正于石像足履与基底相连的阴面。
竖排右起,刻:天帝诏令,磔犬厌劾,姬姓承音,魂堕酆渊,形销骨灼,永绝人道。
左列,刻:始皇廿六年丙子,铸铜人十二镇四方,今刻此石代金狄,咒力附像镇尔魄,日月既陨 ,方得解缚。
磔犬意为车裂刑,灼骨则是憎恨他曾焚书坑儒。
诅咒先皇后先被车裂,再焚烧,最后永世不得超生。
下列甚至借用他曾收集天下兵器铸金人的事迹,来对应他行此事也是对应的,只为了镇压皇后的魂魄。
除非日月消亡,这诅咒才会得以解开。
这种种话语,皆是用他所做的暴行回馈到皇后身上,其目的更加狠辣,永世不得超生,这是何等的代价?
嬴政骤然脱力,脚步悬浮两步,身形不稳。
耳畔的惊慌失措声音仿佛很遥远,却又近在咫尺。
呼吸粗重难以平复。
秦驹怕极了,“陛下……陛下息怒……陛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他手臂剧烈的颤抖,却死死攥着石像。
“是谁——!!!”
这声音竟然不是全然的愤怒,而是惊恐。
一直要强的皇帝,竟在此刻露出令人心惊的软态,甚是慌乱,并着浓郁的痛楚,“放肆,都放肆!统统都杀了!”
喉间的嗓音已经不像是他的声音了。
跪倒一大片,无人敢抬首,秦驹匆匆一瞥,抖如筛糠。
他看见什么,陛下脸上那抹透明是什么?
第164章 鳏夫线(六) “般般,是你吗?”……
待嬴肇返回咸阳,事态已晚,秦宫上下所有涉事者皆被屠戮,陛下根本没有查的心思,只想全数灭掉,一刻也不愿他们苟活。
方踏入秦宫,嬴肇便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听说陛下被气的病倒不醒,进了内殿他噗通一声便跪下。
那咒文他已看了,说是无妄之灾也不为过。
他的母亲是父亲的逆鳞,他早明白,否则也不会为了讨好他修什么皇后庙,如今被人拿皇后作筏子暗算,目的正是为了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无论咒文到底是谁刻的,出在他的手上,就是他的错。
他的太子之位,或许当真要断绝在今夜了。
周遭静悄悄,嬴肇满脑子都是回忆,从他幼时知晓自己是太子、未来是皇帝到后来发觉他其实被父皇憎恨着。
越想越平静。
甚至有些想笑。
倒是真的笑了,是自嘲的笑。
笑罢,抬起头,床榻上昏迷的人不知道何时醒了,正冷冷的盯着他。
嬴肇恭敬的半垂头行礼,“父皇身子如何?”
嬴政缓缓坐起身,一言不发。
“父皇。”
“出去。”
“我是——”
床榻上的人募然口吐鲜血,嬴肇脸色骤变,着急的膝行上前扶住他,“父皇,您怎么了?来人!侍医!”
“我让你滚出去!!!”
“这不是孩儿做的!求父皇明鉴!”嬴肇本觉争辩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不曾想瞧见父亲被伤了心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辩解,“我怎会如此待我阿母,真的不是我做的!”
话音未落,一耳光扇来,伴着一声怒斥,“你个废物!我究竟为何要让你做太子!你还跪在我跟前做什么!盼我早点死吗?”
这掌印随着淋漓的鲜血。
“但凡你有一丝像我,都不至于被算计至此。”
这种厌烦憎恨的语气,他也是听够了。
嬴肇歪着身子,摸了摸自己的脸,痛楚顺着脸庞弥漫进心扉,心脏钝痛着,他支离破碎的发疯,“我像不像父皇,父皇从来是一眼不看的,我怎敢像父皇!”
“父皇今日如此情态,焉知全因我?那咒文所施的全是父皇作下的恶!孽力回馈到阿母身上,您便知道痛了!”
儿子忽然发疯,嬴政猝不及防,下一刻便被他的话刺痛,“你闭嘴!!你母亲的死全都是你——”
嬴肇抢断他的话,咆哮到脸庞涨红,“依我看,是报应!!!”
“我阿母一生做尽好事!是天大的好人!好人怎会如此短命!都是你的错!”
他完全破罐子破摔,即便不是本意的话也能脱口而出,话已至此,正是奔着中伤对方而去,将十多年的怨恨一泻而下:
“我知道我不是太子了!就像我阿母活着做不了皇后,死了才被追封!又有何用!”
恶狠狠的发泄完,他什么顾不得了,心如死灰一般起身便走。
他出去后,昭阳殿很快又传了侍医。
在桃树下站了许久,嬴肇将头冠摘下,任由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
抚摸着树干,他抬起头望向月色。
出乎预料的,废太子的诏书迟迟没有宣出,朝野内纷纷扰扰,大家都知道太子不成了,依照陛下的脾性,沉寂的时间越久,结果越重大。
陛下的情况得以平稳后,到骊山陵停留了三日,出乎预料的是他又启程去往了邯郸。
诅咒先皇后之事,死了一大批宫人,甚至是雕刻石像的工匠也难逃一死,他不问缘由和幕后主使,率先统统处死。
急匆匆去往邯郸的举措来的怪异。
不像是去给皇后过生辰。
只怕是等他回来,才会真正的处理诅咒之事。
到时候恐要血洗朝野。
一时之间,所有人噤若寒蝉,整个咸阳陷入了空前的紧绷中。
嬴肇跪在母亲灵前两日,滴水未进。
忽闻属下来报,“殿下,查清了,背后作恶的正是蓝田君与南郡君。”
嬴肇猛地侧目,目光含着十分怒气,“我就知道是他们!”说罢立即起身,拔剑便走。
“殿下!”属下制住他,“咱们需要从长计议,杀了那两人,然后呢?殿下也活不了了,满朝文武都要活不了了,皇后被诅之事事关重大,陛下会迁怒所有人。”
嬴肇显然听不进任何话,“我目下还是太子,趁我还有太子的权利,势必要亲手杀了咒我阿母的罪魁祸首。”
嬴肇心怀恨意,谁也阻拦不了,他本就骁勇善战,自幼力气大得惊人,能以一敌十,后跟随王翦习武,越是到了这时候头脑越清醒。
探听到芈姓兄弟,提剑便去。
姬承竑听闻此事,带兵匆忙赶到时,见到的是芈姓兄弟的头颅,他的太子侄儿一手提着一只脑袋,杀红了眼,那芈忻脸上还带着十足的惊恐。
“肇儿!”姬承竑震惊之余,连忙安抚他,生怕他失去了理智滥杀无辜。
嬴肇瞬时泪如雨下。
他哭起来像极了他的母亲、姬承竑的姐姐。
姬承竑顿时眼酸,心疼的拍拍他的肩膀。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有人诚惶诚恐的问出声。
这句问到了点子上。
嬴肇面色逐渐平静,望着满堂的狼藉。
姬承竑面色沉重,与太子的手下对视了一眼。
“肇儿,”他缓缓道,“你听我说。”
嬴政在邯郸待了两日,睡在昔年与表妹一同住过的屋子,此地遍是回忆,一一看去惹尽伤痛。
前些日子与儿嬴肇大吵一架 ,互相中伤辱骂,他已经没什么能说的。
若是能回到九岁那年……
她待在邯郸生活,许会快乐一生吧。
连这份后悔,都不敢那么真切。
他此生从未后悔过任何事情,唯有她,时常深夜痛苦的无法入眠,悔恨与痛楚纠缠,如同凌迟。
漫长岁月,他的感情早已变质扭曲。
秦驹近前来,“陛下,您吃口饭吧,这样熬着,您的身子骨如何吃得消?”
正说着,李斯仓皇进来,“陛下,大事不好了!”
“太子亲自杀了蓝田君与南郡君,于咸阳举兵造反!将军姬承竑为其大开武库!”
嬴政倏然回过头去,神态阴骘——
公元前219年,太子肇反,帝耗月余平之,死伤无数。
肇脾性甚烈,兵败即自尽,帝箭射留命,幽于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