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寂寞,没有说话的人,跟太子两句就能吵起来,也只能跟兔子说说话了。
孤家寡人,莫过于此。
兔子自然是听不懂人类的话,一门心思埋着头吃萘果,只当主人在聒噪。
一牙萘果吃完,它犹嫌不足,下意识的舔舔他的手指。
残留的果汁被舔干净。
他见状,心生不忍,又拿起一片要给它吃。
秦驹装若无意,“陛下,兔子每日可不能食太多果子,否则要拉稀生病。”
嬴政:“……”只好收起萘果片。
这类提醒,几乎每隔两日就要上演。
陛下就是如此,对待喜爱的人或者物一贯宠爱无度,什么好的都想给对方。
兔子又生起了闷气,冲他跺脚。
嬴政也无奈,命人收起食碗,哄它睡觉。
次日,太子一大早来昭阳宫请安,今日是休沐日,不过陛下一贯不睡懒觉。
嬴肇刚入内,便蹦跶过来一只白兔。
他稍愣过才反应过来这是舅舅赠的那只。
不自觉弯腰蹲下,试探性的摸了摸它的鼻子。
它许是嗅到陌生的气息,瑟缩了一阵,探起头左右端详这个人类,随后忽然抬起两只前爪整只竖起来探头探脑地看。
“兔子。”他叫它。
兔子是不会叫的,爪爪拨弄自己的耳朵,舔舔手抹抹脸。
“真可爱。”嬴肇心生喜爱,捧起兔子入内。
嬴政方出来,一老一少正在殿内遇到。
他不曾束发,鬓边的发丝泛起几缕白,嬴肇错开目光,捧着兔子对他问安。
“这样早来问安,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禀报吧。”嬴政看了他一眼,“说吧。”
嬴肇当即跟上他的步伐。
第163章 鳏夫线(五) “诅咒皇后。”
入了书房,嬴肇捧着兔子立在下首,半垂着头,“父皇昨日封芈忻为蓝田君、芈阳为南郡君。”
“你有何意见?”嬴政侧过身看他。
“芈忻与芈阳都为昌文君的子嗣,于情于理都该承父爵位,儿臣不该置喙。”关键在于昌文君芈癫并未过世,“蓝田盛产玉,又是军事重地。”
“南郡更是原楚国都城郢都一代设立的郡,”这一代是控制楚地的核心,芈阳与芈忻都是昔年楚国公子的子嗣,虽说如今六国统一,到底天下并未宾服陛下,“是否不妥?”
虽说如今分封制不复存在,这样的封号只是荣称,难保两地的官员不会向他们二人靠拢。
嬴肇说罢,捧着兔子的手微微收紧。
不多时,上首传来陛下淡淡然的嗓音:“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嬴肇:“芈忻与芈阳年幼,恐难当此任。”
“年幼?”嬴政终于有了反应,他漫步而下,“芈忻与芈阳都与你同岁,芈阳甚至大你两岁,你出生便做了太子,何以质疑他们能否胜任?”
嬴肇噎住,“可——”
“朕看你不愿休沐,就去忙正事,勿要玩物丧志。”说罢,嬴政从他怀里取走了兔子,开口赶人。
嬴肇:“……”甚至有些迷茫。
又看了一眼重新被父皇抱在怀里的兔子,他不情不愿的拱手称诺。
离宫不久,他听说陛下诏了蓝田君与南郡君入宫议事,当天夜里天色太晚,特留二人住在宫里。
他们住的地方正是昔年嬴肇住过的侧殿。
此消息传出,这兄弟二人的地位水涨船高,一时受万人追捧。
蒙武、姬承竑带兵正式攻伐百越,战事频起,水战不好打,一连持续了半年多。
冬去秋来来,陛下宠爱芈姓兄弟更甚,走到哪儿都要他们随行侍奉,更有甚者,传出一种声音,说陛下曾醉酒后说出‘若昌平君尚在,其子亦如尔曹之年,吾必视若己出,抚如亲生。’
这下,满朝文武中但凡沾染了一丝丝楚国血脉的人蜂拥而上,楚地送来两位容貌美丽的女子,期望得到陛下的青睐,他未收用,不过这次他也没有发怒。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
又一年冬,年宴过去,隆冬时节陛下登高祭祖,命芈姓兄弟暂时监国。
冷水入油锅,炸起一阵沸腾。
——“陛下这是起了易储的心思?”
追随太子的人心生惶恐。
陛下原就一个子嗣,自古以来没有子嗣得便从宗亲中挑选继承人,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有太子在前,陛下此举颇为惊世骇俗,易储容易引起朝野动荡,曾经的惠王纵然心仪昭襄王,不也还是将王位传给了武王?
“殿下!咱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监国一事的确触到嬴肇的逆鳞,他一时愤恨情难自持,玉杯被他捏的碎裂出蛛丝纹。
他不傻,愤恨了一阵,立马反应过来他父亲的用意。
“那你说怎么办?”嬴肇侧头,厌烦至极,神态也骤然冷静下来。
属下狠了狠神色,“自然是斩草除根,让殿下再无阻碍。”
“恐怕父皇正是此意。”嬴肇闭了闭眼睛,攥紧了手,“杀了,然后呢?父皇想要扶持新势力与孤对抗,人选岂会只有那几个?”
属下没听明白,不过这不妨碍他效忠于太子,“殿下放心,此事交给属下们来做,绝不将血沾上殿下的手!”
另一人急切反对:“不可!万一这是陛下设的局,我等一脚迈进去,便是给了陛下废太子的理由!这是害惨了殿下啊!”
也有人彷徨,“废太子,对陛下有何好处?”
嬴肇惊疑不定,心绪难平。
废太子,对嬴政究竟有什么好处?
这也是许多人想知道的。
甚至有人猜测,是否是陛下对先皇后的爱已经褪色,所以他才不再眷顾太子、忍受太子。
他本就不大能看得上太子,总认为他仁爱太过。
依秦驹来看,太子各方面都很好,并非‘仁爱’太过,而是陛下过于暴政残酷,将太子衬托的‘仁爱’了。
陛下想要逼太子铲除异己、亲自杀掉与自己有威胁的宗亲兄弟,是为了捻灭他心里所谓的‘仁’,不会为情所困的皇帝才是合格的皇帝,太子未必能参透这一点。
就算太子隐隐明白陛下是这个用意,他能相信陛下仅仅只有这个用意吗?他不仅仅是太子,更是儿子,除却畏惧丢掉太子之位,更害怕被父亲抛弃、成为父亲巩固皇权的工具。
再次迎来冬季,太子忽然派东宫的宫人为先皇后修庙宇。
陛下听闻此消息,很是高兴,一连数日都肯给太子好脸色,两人一同用膳,一同处理政务。
虽然政见不同,太子却极少再次忤逆他,因而这些日子父子俩没有再发生过争吵。
芈忻与芈阳对坐,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愤恨不平,“近来陛下宠爱太子,咱们兄弟又被挤得无立足之地了。”
芈阳思忖过,“太子为先皇后修庙,此举为讨好陛下,他到底更了解陛下,最知晓如何才能讨好得了陛下,此前不过他脾性刚烈,不乐意行那等谄媚之事。”
“只是,皇位可不是靠着讨好便能捞到的……打蛇要打七寸,将太子拉下马,才有你我的机会。”
芈忻问:“兄长有何高见?”
芈阳若有所思,“想要致命一击,关键在于先皇后。”
冬季来临,十一月。
陛下出发前往邯郸,十一月是先皇后的生辰月,陛下每年的这时候都会前往邯郸待一阵子。
兔子团在嬴政的膝上,不时探头看向外头。
此番监国重任,就交给了太子。
李斯随行,他是一国丞相,也稍大胆些,“陛下爱重皇后娘娘,殿下孝顺皇后,您竟就这样心软了。”
“什么话你也说得。”嬴政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李斯赔笑两声,“这您不是也没有否认。”
“暂时放过他,翻过年有他好看的。”嬴政冷哼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便是太像皇后。”
太像皇后,也不是皇后。
李斯心里腹诽,这世上,也唯有皇后发发善心,不会被陛下骂‘仁爱太过’。
两人说着话,两日不到,队后追来人,高喊着‘报’,车驾停下后‘砰’一声结实的跪下:“陛下!宫内皇后庙宇被无故焚烧!皇后像失衡坠落,竟在底部发现诅咒娘娘永世不得超生的巫术!”
李斯心里咯噔,大惊失色。
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有何人胆敢诅咒先皇后,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宫中的皇后庙不是太子着手让人修的吗?
一扭头,陛下脸色漆黑,胸膛剧烈起伏,身子歪斜当场被气晕。
顿时现场人仰马翻,秦驹吓得脸色煞白,快要哭出来。
那只兔子急哄哄的来回蹦跶,跳在陛下的胸口,两只前爪不停扒拉他,发出吱吱吱的急促叫声,听起来像极了尖叫。
李斯愣得都忘了立马跪下,兔子竟然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