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掌心仍留存着他的温度,她将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藏于身后,没心没肺道,“我不介意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学长你放心,我会是个很好的演员。”
没有什么比“配合演戏”更合适的说辞了。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归结为“表演”所需。
何铭抬起眼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过了许久,他才道:“正好饭点了,要一起吃饭吗?”
听到他的询问,祝流双心中诧异。往医院跑了这么多回,他都没邀她吃过饭。想着临出门前自己还叮嘱母亲留饭,便打算拒绝。
却听得何铭再次开口道:“现在外公的病情稳定了,不需要我随时随地在医院候着。你往医院来来回回跑,隔三差五还给我带东西,实在麻烦……”
祝流双动摇了,她眨巴着眼睛轻声道:“不麻烦,不麻烦的。”
这都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啊!她多想如此直白地告诉他。
“医院楼下餐食一般,但离这儿几百米有家比较有名的淮扬菜,可以吗?”何铭在大众点评上搜了餐馆名,将手机径直递到祝流双面前。
“哦,哦,好。”一瞬间,她失去了拒绝的能力。
“那走吧,先坐我的车过去,吃完再回来取你的车。”
“学长,我自己开过去更方便吧?”
“餐馆开在弄堂里,位置比较偏僻,怕你不好找。”
“没事,你发我定位就行。”
……
最终,何铭拗不过她,把餐厅地址发到了她的微信上。
临分别前他叮嘱她,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在弄堂口等他便是。
————
祝流双的方向感在女生里算好的。奈何傍晚光线昏暗,黑蓝色的天幕下,小弄堂里的路灯又少得可怜,她实在看不大清这七歪八绕的石板路。
为了不浪费时间,她干脆将电动车停在弄堂外的空位上,等着何铭前来接她。
夜风吹拂额前的碎发,她拢了拢身上的防晒衣,觉得有点凉,于是找了个背风的屋檐站着。等人的间隙,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
【妈,我不回来吃了。晚饭你记得帮我装食盒里放冰箱,明天上班当午餐吃。】
刚发完消息的功夫,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随后在她面前停住。
“车停哪里了?”何铭问。
祝流双指了指不远处路灯下的电动车:“那儿。”
“嗯,走吧,餐厅就在前面。”
一先一后两道脚步声响起,祝流双跟在何铭身侧,落后他两步的距离。
幽暗的弄堂里冷冷清清,只他们两人。从她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坚实的肩头以及棱角分明的侧脸。初秋的夜晚凉飕飕的,他仍穿着短袖,后脑勺有几根倔强的头发不服帖地翘起来,伴随着脚步的移动而一颤一颤地跳动着。
祝流双莫名觉得有趣,目光盘旋在他头上。
走在前面的男人不觉放慢了脚步,他将手插进裤兜里,低声提醒:“前面左拐再直行十来米就到了。记得看路……”
“哦。”祝流双傻兮兮地应了声。心里嘀咕道:他怎么知道自己走路开小差了?
要说这家餐厅的位置,还真是隐秘。两人自一扇木门里进去,走过一个不大不小天井,又穿过一个小花园才找到吃饭的地方。
一进餐厅门,便有着装统一的服务员引着他们往雅座走。内里是纯中式的装潢,竹制屏风将卡座隔断,使空间变得私密。
餐厅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笛声和着流水,让步入其间的客人心神宁静。
“二位请扫码点餐,本店免费赠送茶水,你们可以自行挑选。”服务员将一张茶水单放到桌上。
祝流双扫了一眼道:“茉莉花茶吧。”
何铭没看单子,直接说:“白茶。”
“二位稍等。”
待服务员退出去后,何铭朝祝流双扬了扬下巴:“扫码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菜。”
祝流双拿起手机对着二维码扫了扫,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她犯了难:“学长,我没吃过淮扬菜,要不你推荐一下吧。”
何铭不紧不慢道:“软兜长鱼,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白袍虾仁,平桥豆腐,还有……这些都是他们店的特色,你看看招牌菜推荐,想点什么就点什么。”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如果你接受不了生姜,那狮子头和虾仁就不要点,姜味比较浓郁。”
“学长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吃姜?”祝流双蓦然抬眸,眼里有惊喜闪过。
男人随口道:“上回在外公家,我给你母亲倒了杯姜汤……”
原来,他还记得这事,并且记得这么清楚!更重要的是,她当时根本没说自己讨厌生姜的味道。
“表现得这么明显吗?”祝流双鼓了鼓腮帮子道。
“有点。”何铭竟跟她开起了玩笑,“就好像我递给你的是一杯毒药。”
看着他松弛的嘴角,祝流双能感觉到他现在应该心情不错。借着点菜的空档,她赶紧低下头来遮掩脸上的羞赧。挑来选取,只点了三道菜。
何铭也扫了码,在她点完菜后,迟疑地问:“点完了?”
“嗯嗯,两个人吃不完的。我饭量小……”祝流双道。
“不用替我省钱,说好的请你吃饭。”何铭下拉菜单,又加了两道自己尝过觉得不错的菜。
“要省钱的……”祝流双一只手撑住下巴认真地说,“谢医生已经在ICU住了二十几天了,每天花销很大吧?”
“花销确实挺大的,不过等他出院结账时医保大概能报销大百分之九十。”何铭平静地说,“所以,真的不用替我省钱。”
“这么多啊!”祝流双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妈妈每次住院,都只能报销三分之一。”
“超过七十岁,工龄大于三十年的人报销比例高……”何铭耐心地同她解释。
闲聊的功夫,服务员将两杯茶端上了桌:“二位慢用。我们的菜都是新鲜制作的,不是预制菜,所以等待的时间有点长。不过今天客人不算多,会尽快给你们上菜。”
他们坐的位置正好靠窗,雕花木窗里可以窥见夜景。祝流双托着腮望向窗外,缀满淡黄色星子的月桂在亭亭玉立,散发着浓郁的花香。
“学长经常来这家餐厅吃饭吗?”祝流双不经意地问。
“没有,和同事来过几次。”
“淮扬菜和咱们菰城本地菜比,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差不太多……我之前去江都出过几次差,觉得那边的菜口味要偏咸一点。这家店已经本土化了,所以口味整体偏淡。”
“嗯嗯,林辉跟我说过,学长喜欢吃清淡口的。”祝流双微笑着说。
何铭解释道:“肠胃不太好,所以吃不了重口的。”
“江都离菰城有三个小时车程吧?读书的时候常常在古诗词里听到它,可惜我没有去过。”祝流双无不遗憾地说,“之前听学长的电台,就超级羡慕。学长你是不是快走遍全国了呀?”
望着对面女孩歆羡的神情,何铭突然一愣。餐厅暖黄色的灯光模糊了她的轮廓,那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却让人移不开眼。
“工作后没什么空了。去不同的地方感受下当地的风土人情确实可以放松心情。”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啜饮一口,斟酌道,“其实淡季的花销并不会很大,你可以找合适的时
间请年假出去走走看看。”
“嗯嗯,等我多攒点钱。”祝流双雀跃道。
他们很少像现在这样,相对而坐,语气随意地聊天。仿佛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不用绞尽脑汁,不用紧张拘束。
祝流双发觉,同何铭说话是一件十分舒服的事情。他表情不多,语气平淡,却耐心细致,对她句句有回应。这样的人,即便当不成伴侣,只和他做朋友,也是极好的。
桌上的沙漏漏完最后一滴沙,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他们的雅座。
“大煮干丝,软兜长鱼,平桥豆腐。二位慢用,还有两道菜稍后送来。”
午饭仅吃了一个贝果的人看着桌上香喷喷的菜食指大动。她低头,轻轻拨动盘子里的干丝,夹了一筷子放到碗里慢慢吃着。
吃菜的时候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何铭,又立马收回,仿佛是怕他捕捉到她的偷看。对面的人吃得慢条斯理,舀了小半碗豆腐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见她一直吃干丝,何铭出声道:“别认着一个菜吃,留点胃给别的。尝尝这个软兜长鱼,味道还不错。”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轻轻拂过她的耳畔,祝流双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应声夹起一块油亮亮的鳝鱼肉,故作镇定地咬了一口。
鲜香油润的口感充斥口腔。这道菜,他大约是为她点的?
“本来听这名字,我还以为是什么很长的鱼,原来是黄鳝呀!”她抿唇轻笑一声道。
“嗯,鳝鱼如果是人工养殖的,会有泥土气。这家的鳝鱼据说是跟小贩收购的,所以尝不出异味。你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