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关村虽是新农村改造区,家家建了别墅,但依旧保留了柴火灶。炊烟从长长的烟囱里飘出来袅袅盘旋而上,荡至半空消失不见。
祝流双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心中突然极其想念过世的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的村子就在陈关村隔壁,因而今天来时她都不用导航便顺利地寻到了路。
两座相邻的村庄,中间隔了一个望不到边的浅水湖。湖的这头别墅成群,前来体验农家乐的游客络绎不绝。湖的那头环境闭塞,老屋破败,年轻人纷纷去城里打拼,仅留下孤寡老人坚守家园。
她恍惚着从矮墙前走过,慢慢踱步到园子的东边,寻了一处阴凉蹲下来小憩。
泥地里的植被郁郁葱葱,姿态各异,她不觉看得入了迷,连外边有人进来都未曾察觉。
“对这些感兴趣?”一道略带沙哑的男声在头顶盘旋。
祝流双闻声抬头,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
从下往上看,她能望见他浓密的睫毛。纤长却不卷翘,像蝴蝶的翅膀,拂过她震颤的心尖。
为什么何铭会来这儿?
祝流双既惊又喜。
她不知道他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她只晓得与他对视的第一眼,她甚至忘了该如何呼吸。
不等祝流双作答,何铭就指着地上的植被说:“你左手边的是百花蛇舌草,可以消炎解毒杀菌。前边花穗枯萎的是夏枯草,有清肝明目,消散结节的功效……”
他虽未继承外公的衣钵,但小时候也被逼着读过一些草药典籍,帮着侍弄花草更是不在话下。
祝流双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学……学长。你怎么会在这儿?”她保持着下蹲的姿势纹丝不动,可腿却已经酸麻。
“上回忘了告诉你……谢静之是我外公。”何铭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对她的到来并不惊讶,“带你妈妈来看病?”
“嗯,谢医生……和我妈妈在诊疗室。”祝流双磕磕巴巴说着,迅速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知是外头太热还是蹲久了的缘故,她忽觉眼前一黑,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两步几欲摔倒。好在何铭及时出手拉住了她的衣摆,才将她半个身子从半空中拽了回来。
与此同时,她的面颊擦着何铭胳膊上裸露的肌肤而过。
“腾”的一下,脸红透了。
她都来不及感受他肌肤的温度。
“砰砰砰——”心脏欢快而热烈地跃动。
“不好意思……学长。”祝流双找回理智飞快解释,“我可能是蹲久了……体位性低血压。”她战战兢兢,生怕何铭以为自己是在“投怀送抱”。
“能站稳吗?”何铭的面色没什么大变化,低头望着她通红的脸问。
“可……可以的。”舌头都快打结了。
祝流双懊恼,为何每回遇上何铭都要出点小状况。
不过眼下的情形并不适合她进行自我剖析和深刻反思,她该考虑的是怎么自如地跟何铭继续话题。
午饭吃了没?你来这儿是来做什么的呀……
祝流双被自己短时间大脑短路的惨状给打败了,磨蹭良久也吐不出半句有意义的话。
“外面这么热,你要不要回诊疗室休息一下?”何铭见她一副面色凝重的模样,反倒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哦,好!”祝流双吐出两个字,仿佛如释重负一般迈出了“灌铅”的腿。
两人错开半身的距离往前走,何铭在前,她在后。
夏日正午灼热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皮肤表面隐隐传来刺痛。祝流双用手掌盖住胳膊,低头看地时不经意间瞥见了两个快叠到一起的影子。
太阳在他们的正上方,影子变了形,矮矮胖胖的。一高一低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相携向前,煞是亲昵。
心里升腾起沮丧,祝流双瘪瘪嘴,对着自己的影子挥舞拳头。
她大约连“影子”的醋都想吃!
何铭的脚
步在诊疗室门口停住,他回过身来叮嘱:“我还有事,你自便。里外温差大,如果觉得冷我可以帮你向袁婶借一件薄外套。”
明明前一句话不显半分温度,可偏偏他又补了后半句话,将她一颗宕下谷底的心又重新捞了起来。
祝流双心里五味杂陈,她挠挠鼻尖道:“没事,我不冷。谢谢学长的关心,你去忙吧……”
“好。诊疗室边上有个书房,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那里打发时间。”何铭说完便迈开长腿快步朝一楼客厅的方向走去。
他对待别人也是这样吗?
望着何铭的背影祝流双陷入了沉思。
或许,她已经被他列入了“朋友”的队列,所以能够得到些许优待。譬如,为她解答难题,简单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毕竟,如果是普通病人家属的话,他没必要为之驻足并特地关照吧?
这和她料想的有很大差距。
原以为从“微信列表里躺尸的朋友”走到“现实生活中不只是点头之交的朋友”要跋涉山水,历经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
没成想,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当然,祝流双并不满足于此。她就像是一个贪婪的“捕猎者”,尝到甜头后开始祈求更多。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不只是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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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疗室里中央空调正吭哧吭哧卖力工作,室温维持在27度,与外头火热的天气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祝流双刚走进去,胳膊上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阿嚏——”紧接着,鼻子一酸,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小祝啊,冷冷热热当心感冒哦……”
她望不见帘子对面的情形,理疗室里的两人却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祝流双寻了个吹不到风的角落安静地坐着:“谢医生,我很少感冒的,没事没事。”
她盯着诊疗室墙上的“医者仁心”出神:难怪初见便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来。
这四个字,大约出自何铭之手。细细看,笔锋运势与那日他随意写在草稿纸上的字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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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舌质黯淡,有瘀斑有齿痕。舌苔薄白,正气亏少,痰瘀阻滞”——参考网络
“督脉灸可以激发人体内的阳气、经络、调整气血,增强体质。”——来自网络
呜呜呜,谢医生是非常好的医生呀!
又碰面啦!说,何学长,你是不是故意来偶遇我们双双的……
第32章 轻易猜想
所以培训偶遇那天,他会特意将捡到的名片送还与她。临走前,甚至还过问起是否要找谢医生看病的事。
这一切,都源于谢医生是他外公。
如此,今天轻易能见到谢医生,并且让母亲看上病,会不会也和他有关系?
祝流双很快便否定了自己无端的猜想:他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近到这般地步……不然,那天碰面时他就该主动告诉她,谢静之是他外公一事了吧?
自作多情是种病,得治!
祝流双捧起脸颊,妄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别太自我感觉良好。
“小祝啊,刚才你在门口嘀嘀咕咕的和谁说话呢?”谢静之突然开口道,浑厚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一屋子宁静。
“啊?”祝流双似未反应过来,喃喃道,“谢医生,您说什么?”
帘子内正在给顾春玲换艾柱的谢静之忽而笑声爽朗:“方才你是不是在和我外孙说话?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
老先生年纪虽大,但这耳力未免也太好了些。祝流双腹诽:将才她与何铭统共也说不了几句话,且交谈的音量偏低,也不知道老人家怎么就听清了。
“对……没错,您外孙过来了。”祝流双扬声回应。
帘内窸窣作响,尔后传来谢静之的声音:“小祝啊,劳烦你替我叫他过来帮个忙。”
“叫谁?”祝流双不确定地出声。
“我外孙啊,刚同你说话那小子!”谢静之叮嘱,“让他赶紧来理疗室一趟。”
祝流双双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声音急切:“诶诶,我这就帮您去叫他。”
她起身匆忙,脚下的步子也是越走越快,出了门后干脆小跑起来。
外面太阳晒,好在檐下有连廊。饶是如此,依旧跑出一身薄汗。
从诊疗室跑到主屋的客厅,不过三五分钟距离。她只身立在空无一人的客厅正中央,一时间竟不知该去哪儿寻找何铭。
怪只怪她走得太急,连人在何处都忘了打听。
“祝小姐,你怎么在这儿?”恰巧这时,袁小琴举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
“袁婶,我找何铭。”祝流双深吸一口气接着说,“谢医生让他去理疗室帮衬。”
袁小琴将手上的锅铲和抹布放下,说:“是帮忙清理姜泥,擦拭灸处吧?这我在行。何铭铁定在加班呢,还是我去吧!”
祝流双眼里闪过一丝黯淡,但也不敢拒绝:“好,那袁婶你同我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