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他步步朝前,走过竹林,跨过石桥,沿长阶拾级而上,最终抵达了“真身殿”。
这一处殿宇位于寺庙的偏角,不似前头的大雄宝殿那般气势恢宏。殿内人影寥落,唯有长明灯的烛火亮如星子。
“就是这里——”祝流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道,“咱们进去吧。”
何铭鲜少求神拜佛,眼前的“真身殿”更是从来没踏足过,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又是哪位神仙?”
“观音菩萨在凡间的真身。阿铭,快进来。”祝流双左脚迈进殿门的左侧,回过头来压低音量唤他。
何铭“嗯”一声,步子缓慢地跟了上去。
祝流双眼望着他,小声提醒:“从左边走要先迈左脚……”
竟还有这样的讲究?何铭一愣,收住刚要迈出的右脚,即刻换成了左脚。
“香给我……”祝流双说着,从他手里拿走一炷线香,只身走到长明灯前,弯腰点燃。她点香的动作虔诚而细致,待得香头猩红一片,白烟袅娜,双手捧起线香,走到一尊威严的佛像前深深地鞠躬。
“若得见佛,当愿众生……”她口中念念有词,说了一会儿又屈膝跪到蒲团上拜了三拜。做完这些,她起身将香插进积着灰烬的香炉里。
耳边还残留着夜风的喧扰,可跟着她一块儿进来的人却半分动静也没有。
祝流双回身抬头,只见何铭闲闲地倚靠在石柱上,面色沉静地凝视着她。他那双乌黑的眼眸里装着跃动的烛火,亦倒映着她恬静的人影。
“阿铭,愣那里做什么,快来拜一拜呀!”话音刚落,她便自如地走到他跟前,牵起他的手。
何铭刚被拉到蒲团前,便见身旁的人撇下他去点香。
很快,他的手中就多了一缕白烟。
“偷偷告诉你,这里很灵验的哦!”长睫煽动,祝流双一脸希冀地告诉他,“我以前在这儿许过好几个愿望,都实现了……”
“真这么灵?”
祝流双重重点头:“嗯!心诚则灵……你快拜呀!”
“好。”看着她脸上期待的神情,何铭收起了心中那份淡漠。他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香过头顶,叩拜祈愿:
虽然我从不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但如果真那么灵验的话。我请求你,保佑我身边的这个女人,此生无病无灾,无忧顺遂。也请你好好替我保守那个秘密……我只希望她能安心地留在我身边。作为交换……我愿你每年来为你供奉香火。
他在佛像前比她多跪了几分钟,以至于一走出大殿,祝流双便追着他问,刚才向菩萨都求了些什么。
何铭笑得神神秘秘,转头便岔开话题问她为何要带他来这没什么人的偏殿烧香。
“因为这儿灵验呀!”祝流双依旧重复之前的话。
至于都应了哪些验,她却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说。而她不愿说出口的那些祈愿,通通都与他有关。如今,何铭就在她身旁,不就代表所有的愿望都成真了吗?
“所以……阿铭你刚才闭着眼睛跪了那么久,究竟在想什么?”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何铭忽然停下脚步,敛眸看她:“就这样想知道?”
“当然想啊!”祝流双好奇。
何铭思忖片刻,旋即掰过她的肩膀,眼神闪烁道:“我刚才跟菩萨说,求她保佑我老婆这辈子平安健康。”
“你……你说什么?”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老婆”两个字,祝流双激动得语无伦次。
“没听清吗?那我再说一遍……”何铭勾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请菩萨保佑我老婆……”
“唔……我知道了!”他后半句话未说完,她便急切打断。
虽然此刻的她开心得只想原地转个圈,但听他如此温柔地称呼自己为“老婆”,还是免不了害羞。
祝流双矜持地抿嘴:“谁是你老婆啊!”
“除了你还有谁?”何铭深邃的眼眸锁着她,“结婚证上写了,你是我合法合规的老婆。”
“诶呀,你好肉麻——”躲开他过分直白的目光,祝流双羞羞答答地问,“为什么突然改口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叫她“双双”,这已让她心满意足。她以为,进一步的称呼转换起码也得等到他们的关系正式昭告天下之后。
没成想……竟这么快!
惊喜与惊讶交织,她摇晃着手臂期待着他的答案。
“没什么,就想这样叫你。”何铭掩下不断翻涌的心绪,平静道。
低落转瞬即逝,祝流双绞着手指“哦”了一声。
她故作轻松地扭头,望向天上的月亮。适才发觉,月亮不知何时躲进了缭乱的云翳,只余下一抹黯淡的弯角。
“不开心了?”男人幽深的目光落到她怅然若失的侧脸上。
祝流双呼出一口气:“没有啊……”
她知道自己在嘴硬。
要说失落,的确有那么一点点。
“我……”工作上面对大几百人都能侃侃而谈的男人竟也露了怯,“我有些嫉妒田星雨。”
夜幕下,何铭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赧然。
祝流双“啊”了声,嘴巴微张着看他,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你别笑……”何铭不自在地摸上下巴,言辞含糊道,“田星雨牢牢挂在你身上……一口一个宝贝叫着你的时候,我简直如坐针毡。”
“阿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可是女孩子啊!”
“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何铭蓦地拉她到胸前,抵着她的脑袋说,“老婆——这个称呼只有我能叫。新的一年,我想成为你生命里连田星雨都无法超越的存在。”
“阿铭,你好小气呀!”祝流双胸口似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即便是此刻倚靠在男人怀里,她也很难想象这竟是从何铭口中说出来的话。
他不仅小肚鸡肠,他连她闺蜜的醋都要吃!
这样的事若是说出去,铁定没人会信。
头顶传来男人故作镇静的声音:“嗯,你大可以理解为这是男人原始的占有欲。妒忌和爱你,都是本能。”
祝流双其实很早就发现了,在爱情里何铭喜欢打直球。
他总是能直白而坦诚地向她剖析内心所想,把最为真实的自己展现在她的面前。
没有伪装,没有迂回,他用行动和言语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私心的男人。
他爱她,在今晚有了更具象化的验证。
回味何铭说过的话,祝流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自然是高兴的,那喜悦牵引着她的唇角和眉梢,不断上扬。
深蓝夜幕下,月亮悄无声息地从云层后钻了出来,为场院里相拥的俩人“点灯”。
清冷的月光重聚眼底,祝流双情不自禁地想:真好,明月独独为她照亮。
“阿铭……”
“嗯?”
“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所以,你是不是也该给我换个称呼了,老婆?”
她闭上眼睛,倾听着彼此轻颤的心跳,道:“老公……新年快乐!”
————
这个年过得着实有些快。
走亲访友,回程家村老宅打扫卫生,去墓园看望逝去的诸位亲人……祝流双在湖东小区统共住了八天,直到初七早上才依依不舍地告别母亲回了春华里。
短短七天春节假期,若问她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那自然是有的。
比如,正月初一一觉醒来,她刷到了何铭凌晨两点半发出的朋友圈状态。
这个一年也发不了几条朋友圈的男人竟破天荒发了一张人像照片,还是趁她睡着之后发的。
【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简单的八个字,她看了又看,似怎么也瞧不够。
目光再往下扫,底下一水儿的点赞,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有来自顾旭峰与叶行之的调侃,也有蒋淑婷等人的祝福……
就连她的老板郭扬,也难得酸了一句:【兄弟,春风得意,羡煞旁人啊!】
能掀起如此大波澜,自然得归功于何铭发出的照片。
照片背景是灯火阑珊的古朴街市,身着水蓝色汉服的女人提一盏鱼灯,回眸浅笑……
这张照片的主角正是她自己。
祝流双不清楚何铭是何时按下的快门,依稀记得当时她正独自走在路上,倏忽间听见何铭喊自己回头。
夜风正好,灯影缭乱,她望向他的眼神温柔似水。
再比如,年初五那天早上,她被何铭拉去人民医院做了一次全身检查。
什么免疫全套,骶髂关节核磁,通通都查了。
她压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给自己预约的VIP体检,到地方了就被护士领着穿梭于各个窗口,连队都用不着排。末了,两人还去风湿免疫科咨询了一位来自海市的知名专家。
后来,祝流双才得知,这位专家是何铭托关系找来的,光跟人约时间就约了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