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得了她的嘱咐,急忙点点头:“叶县令你放心,我加紧今天就编出来。”
“若是菜苗有什么情况,你只管去县衙寻我,可别再让它矮旁的一截了。”
叶云昭顺着西乡的泥泞乡道往前走,谁知迎面而来的是个颇为熟悉的人。
庄雪正挑着扁担,两端各挂着一个不算大的小竹匣子,一个里面是青叶,另一个盖着木盖,瞧不清里面有什么。
“雪娘?你这是?”
庄雪弯弯身子,将扁担放在地方,笑道:“叶县令,我现在货娘呀。”
叶云昭近日早出晚归,说起来她也许久未见过雪娘了。闻言一愣,忽地想起先前几人商量的事情来,那时几人说定,翠花娘子去岳州城的市集摆摊,她则是在乡间叫卖,没曾想,竟已开始了。
庄雪又道:“嗐,说是货娘也不合适,其实就是沿街叫卖。”
货娘或是货郎卖的东西又多又杂,不像庄雪这般,只卖一种水晶糕。
叶云昭关切道:“生意如何?”
说到这个庄雪才发自肺腑地笑起来:“托您的福,一日卖个五六块不成问题。”
庄雪的水晶糕价格便宜,样式普通,一大块只卖两文钱。可只两文钱,也是许多人拿不出的,因此有不少用黄豆、陈米、粟梁等粮食换的,庄雪以前是过苦日子,她自然不会因此为难旁人,各家能因这几斗黄豆换一块新奇的糕点尝尝鲜,也能美上好几日了。
知她过得还算可以,叶云昭才放下心来,庄雪也是个热情的,非要切一块水晶糕让她带回去尝尝。
叶云昭左推右拒,又佯装生气才算逃了过去,她有俸禄,说起来已经算是陵南县生活有滋有味的人了,一块水晶糕虽说便宜,但她也不好意思收下。
“那成,叶县令,我还得去其他村子里瞧瞧,就先走了。”
二人分别后,叶云昭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如今的庄雪和昔日的庄雪已是截然不同、判若两人了,那时在山崖遇见她掩面痛哭,倒像是一场似真似幻的梦境。
*
她在这里感慨万千,殊不知韩县丞在县衙门前正“水深火热”着呐。
“韩县丞,你实话实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啊!难不成你们收了王翠花什么好处?”
“就是!都是陵南县的百姓,怎么还能区别对待呐!韩县丞,你到底是不是大家的父母官啊!”
“哎呦我不活啦……”
韩县丞被围在人群里,四面八方全是众人的不满声,他捂着耳朵躲了又躲,人群宛如铜山铁壁,怎么挤都挤不出去,他无奈仰天长啸:
“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个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又沸腾起来:
“我先说!”
“我先说,就是那个……”
“让我说!”
……
“都给我!闭——嘴——”
韩县丞叉着腰,中气十足地高声一吼,众人瞧着温和的县丞发了火,才后知后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鸦雀无声。
韩县丞脸被憋得通红,喘了口气,指着面前这位十分壮实的妇人:“冬柏娘,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被点到的冬柏娘一愣,随即开口:“韩县丞,你也知道我家冬柏瘦弱,干不了重活,我便想着让她念书识字,将来考个秀才,能在铺子里做个账房娘子就成。”
韩县丞“啧”了声:“你说这么多没用的做甚?直接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地句句都得提你家冬柏……”
他这话一出口,人群中发出几声低笑,冬柏娘翻了个白眼,吐沫横飞:“哪个没良心的在笑话老娘!老娘就是宝贝我家冬柏,怎地了!”
原来啊冬柏娘成婚多年一直膝下无子,幸好夫家婆母是个良善的,从未指责过半句,丈夫也是好说话的,起初埋怨过几回,后来也想开了。只是他们越是安慰,冬柏娘越是愧疚,嫁来数十年却没给人家留后,怎么说都是她的不是。
后来她日日拜佛,或是诚意感动了上苍,年近四十终于怀了孩子,更是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这才算了了她一桩心事。
只是左邻右舍总有几个没良心的,嗤笑她是“老蚌生珠”,可冬柏娘不在乎,老蚌生珠又如何?得了个小猫似的女儿,便是日日精心呵护,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抱在怀里怕摔了。
一家人还专门跑到岳州城,用半斤猪肉让颇有学问的夫子起了名,因在年末出生,便借了柏树长青的寓意,起了林冬柏的名字,希望她如同松柏般劲拔,能平平安安长大。
她此番特意跑来县衙原因也很简单,她听说县里重办了县学,若是能让女儿在县学读书识字,以后倒不求做个一官半职,能寻个省力的活计,她这个做娘的,才能死得安心。
“韩县丞,既然重办了县学,怎地没张贴告示?我们还是听旁人说了才知晓的。”
韩县丞一愣,虽说叶云昭同他讲过想重办县学,可不是说只收成年女子么?不是只教技艺不教书经么?
更何况县里哪有夫子呀?
他狐疑道:“我怎么不知道此事?你听谁说的?”
第41章 真的重办县学?
◎“难不成是叶县令瞧不上,故意寻了个由头?”◎
“自然是西……”冬柏娘忽地回过神,将未吐出的“西乡王大娘”几个字咽了回去,道,“韩县丞,你管是何人说的,只管快些让我家冬柏入县学就是。”
韩县丞瞧她的样子,已然猜出背后定有风言风语,要不然,怎会一群人同一个时辰闹到县衙门口。
不过此事他不大清楚,只是数日前听叶云昭随口提了一句,于是他连忙摆手安抚诸位:
“这事我晓得了,你们先回家等,若有消息我定早早派人张贴告示。”
人群中还有些不情愿的,但冬柏娘见好就收,与方才大吵大闹的模样截然相反:
“韩县丞果然是陵南县的好县丞,自然是谁都比不了得!”
又朝着那些不满的人开口:“得了得了,韩县丞既然说了有消息定会通知,难不成还会欺骗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只管将心放肚子里,回家等着就是!”
冬柏娘说罢还有模有样地鞠了个礼,才拨开人群,挎着篮子愈走愈远。
旁人没了主心骨,自然如同鸟兽散,韩县丞朝着几个“钉子”诚恳解释,如此,县衙门前才恢复平日的肃穆。
韩县丞踏阶而上,冲着不远处的刘麻子招招手:“你可知县学之事?”
眼瞧着有人因着县学来闹事,刘麻子倒不知叶县令遣他去打扫县学的事能不能说出口了,一头是派他做事的叶县令,另一头是因着此事被百姓围在县衙门前的韩县丞。
因此他虽瞧见过叶县令偷偷进了县学,也只模棱两可地回答:
“属下不知,不过叶县令先前确实派属下将县学修了一番。”
韩县丞狐疑道:“她没请夫子授课?”
刘麻子笃定道:“没有。”
没问出什么的韩县丞衣袖一甩,疾步走进了县衙,刘麻子抹了抹额角的汗珠,想先同叶县令知会一声,可竟想不起今日何时见过她。
待傍晚时分,暖黄色的日头挂在山尖尖上,散发着残存的暖意,叶云昭才背着背篓回到县衙。
她放入了县衙,那头韩县丞便在屋里得到了消息,他快步而出,与叶云昭在院里碰了个照面。
叶云昭自顾自地冲他打了声招呼,便要侧身路过,可韩县丞向一旁挪了两步,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叶云昭不知何意,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眉头紧蹙,脸色不大好。
韩县丞道:“叶县令,今日我听说了一件事。”
“何事?”
“听说你早已重办县学,可有此事?”
韩县丞此话说得笃定,原意是想着诓骗她,诈出实情,只是殊不知叶云昭等这一日已等得耐心都快要没了。
她欢喜道:“当真有人问?”
韩县丞并未直接回答:“难不成你真的重办了县学?那么旁人说县学早已授课也是真的了!?”
叶云昭心情大好,她日日盼着王大娘多替她宣扬宣扬,可一日比一日安静,直至今日才听到心心念念的好消息。
她思索片刻,虽说县学没有夫子授课,但她教翠花娘子和雪娘做水晶糕,怎能不算授课呐?因此,满脸笑意:
“那是自然。”
闻言,韩县丞只觉得天旋地转,当初叶云昭同他说想重办县学时,他并未当真,但后来他也觉着叶云昭的提议有几分道理,便想着等补撒蚕粪的事情结束,他就着手此事,请位夫子。
一是能得百姓赞叹,二是此事也算得上是政绩,届时他求旁人升迁,也有个拿的出手的事情。
只是韩县丞万万没想到,叶云昭竟如此雷厉风行,不过才提了十几日,此事就办了!?
眼瞧着到手的政绩落到了她的身上,韩县丞是如何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