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昭看着热气蒸腾的馄饨,心里叹了口气,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陈靖山见她如此,关切道:“怎么?还是没胃口么?”
她看出他眼底的担忧,轻轻一笑,随即摇了摇头,将馄饨送进嘴里:“怎会。”
陈靖山放心地转头看向馄饨铺的店家:“婶子,你晓得去哪里租马车或是牛车么?”
“我记着这附近就有一家……”馄饨婶子说着往外探头看了看,指着一处道,“喏,就是那个。”
闻言,他连忙起身去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尚未开门的商铺:“没开门?”
馄饨婶子摇了摇头,思索片刻道:“你这么一说,好似三五日都没开门……怎地?下这么大的雨还要租车么?”
叶云昭回道:“婶子,我们是岳州人,想着租辆马车回家呐。”
“岳州?”馄饨婶子一愣,连连摆手,“只怕你们这个生意没人敢做!从这里到岳州要走一段好险的山路,实在危险,莫要说这车马铺子没开门,只怕是开了门也不敢租呐!”
陈靖山连忙问道:“是因着前两日岳州那边船翻死/人了么?”
“死/人?!你这后生是专程吓我不是!?”馄饨婶子一惊,忙道,“你莫不是胡说罢,哪里死/人了,人家虽掉进河里,但被旁人救出来了,万万没有你说的事,莫要胡说八道,叫人家听去定是要教训你的。”
陈靖山还错愕着,叶云昭连忙应下:“婶子实在对不住,想来是消息传来传去有了差错,没死就好,我这一路上都忧心不已,幸好……幸好……”
“你这姑娘说话还算顺耳。”馄饨婶子说罢朝着陈靖山翻了个白眼。
二人迅速吃过饭,打算在梁州城内找找开着门的车马铺子。
只是天不遂人愿,黑沉沉的天上劈下一道闪电,他们一连问了三五家,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雨势太大,这两日不做生意。”
两人四目相对,陈靖山开口:“我瞧着这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了……”
他不想雨天赶路,叶云昭虽然未说,但他晓得她很想快些回陵南县,想起脑海中曾经走过的山路,一路上谨慎些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心一横,咬了咬牙:“不如我们自己走罢。”
叶云昭一愣,看着倾盆而下的大雨,犹豫道:“他们不是说山路难行,只怕下着大雨更不好走……”
她话虽是这么说,但眼里一闪而过的希冀让陈靖山下定决心:“我们谨慎些就是,相信我,阿昭。”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微动,大雨倾盆,她能依靠之人是他,也唯有他值得依靠。
雨天路难行。城里的石板路还好说,一出城,踩在软塌塌的黄泥土路上,叶云昭才切实地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数不清的石砖瓦房早已抛在身后,周遭的树渐渐多了起来,透过雨幕,偶尔能瞧见群山之中的小小村庄。
为了缓解她的疲累,陈靖山笑着问她:“阿昭,你闻,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叶云昭抬手弄了弄有些压眼的斗笠,鼻尖微动,雨的味道猛烈地往她鼻尖钻。
山林淡淡的清香味混着无法忽视的泥土的浊味,空气是香甜的,钻进鼻子的雨化作一汪山泉,既奇怪又让她贪恋。
“雨的味道。”
幸得山林中不少树都新发了叶子,二人走在树下,雨势不至于消融视线,陈靖山笑着看向她:“没错,雨的味道,以前我一个人走山路时特别喜欢闻,没想到……如今身边会多一个人。”
叶云昭也笑了,好似压在心头的石头消失了,竟打趣道:“倒是我的荣幸了。”
他一愣,转而笑得更深:“你想不想知道我小时候的事情?”
她抬头看他,说不好奇是假的,但陈靖山从未提起,叶云昭也一向不爱打听旁人的私事:“你想说么?”
“想。”陈靖山看向雨雾中的远山,声音低沉,“你见过我哥么?”
叶云昭想起那个和他长得有七八分相像的人,点点头。
“其实我和他是双生子。”说起这个,陈靖山笑了起来,“人人都说双生子是好兆头,但殊不知……”
他收起笑容:“这所谓的好兆头险些要了我娘的性命。我爹死的早,我们兄弟二人不仅是双生子,还是遗腹子。那个时候娘还住在陵南县,这万山之中,哪有什么医馆、大夫……彼时稳婆并未看出我娘怀的是双生子,直至生产当日……”
这是陈母头一回生孩子,俗话说女人生产如踏鬼门关,孩子的头迟迟没有出来,她已然没了什么力气。
稳婆也不是正儿八经的稳婆,她一介农妇,只跟着开医馆的侄子学了几味草药,又给十里八乡的小媳妇接生过几回,便成了陵南县的稳婆。她自然被这种情况吓了个半死,嘴上说着接着使劲,其实已经瞧出陈母力竭至极。
“不成了……不成了……”难以想象的痛席卷全身,满头虚汗的陈母看着自己的肚子留下两行清泪,看着虚空,“陈大……孩子……孩子保……保不住了……”
“莫说这样的话。”稳婆急得直打转,“再使使劲!再使使劲!”
话音未落,陈母咬紧牙关,奋起用力,孩子竟真的出来了,可一同出来了还有源源不断的血。
这个孩子便是陈越川。
幸得这日稳婆那个当大夫的侄子来看望她,听闻此事便匆匆赶来。生产一事本是男女大防,但听里头只有稳婆的声音,他心下一横,闯了进去。
彼时陈母已几近没了气息,一盆又一盆鲜红的血水泼了出去,他搭脉施针,才惊觉肚子里还有一个。
从白日忙活到天黑,才保的母子三人平安。陈母为了感念救命恩人,两个孩子的名字便是让这位识字的大夫取的。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陈母身体虚弱,莫说养两个孩子,就是只顾自己也相当困难。还好两个孩子自幼懂事,大的那个十三、四便进了军营,每岁的饷钱都寄回家中贴补母亲与弟弟;小的那个则是在酒楼打杂,因着拨了一手好算盘,慢慢混成了账房先生。
陈靖山自幼是不大知足的,账房先生又如何,每月的工钱也不够给娘看病买药,也正是因为做了账房先生,他才晓得世人瞧不起的商贾到底能多有钱。
瞧不起又何妨,要紧的是钱,这是续命的东西。自那之后,他便跟着船工四处奔波,从小摊做起,一步一步成为岳州城如意楼的东家,此间磋磨,更与何人说?
陈靖山看向叶云昭,见她神色忧怅,反而笑道:“如何?我是不是很厉害?”
他如此云淡风轻,叶云昭反而更加心疼,两个孩子,一个寡母,不知是如何辛苦才有了如今的家业。她只觉自己先前实在瞧见,喉间哽咽:“厉害,啊——”
但话音未落,她脚下一软,黄泥如落叶狂飞,整个人急速地往下跌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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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跌落山坡
◎“不是我非要脱你的衣裳啊……”◎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让人来不及反应。叶云昭正尖叫着下坠,陈靖山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她,但黄泥混着雨水四处飞溅,周遭的树木一连折断了三、四棵。
他翻身死死地抱住叶云昭,两个人“哐”地落地,坚硬的石子硌在他的后背,陈靖山发出一声闷哼,叶云昭来不及注意这些,两个人如同旋转不停的水车,磕磕碰碰地滚下山坡。
不知过了多久,叶云昭在难以忍受的巨痛中苏醒,恍惚睁眼,是黑沉沉的天,豆大的雨珠毫不留情地打在她的身上。
还活着。
她心中一阵庆幸,竭尽全力试着摇动手脚,反复确认并未伤及骨头后,叶云昭才费劲地起身,身上背着的包袱还在,但蓑衣和斗笠早已不知丢在了何处,整个人已然成了湿漉漉的落汤鸡。
她忽然想起跌落山坡之前,陈靖山扑上来抱住了自己,叶云昭立刻朝着空旷的山谷喊道:“陈靖山——”
她回头查看之际,惊觉不远处的巨石上躺着一个人。
“陈靖山!”叶云昭拖着巨痛无比的身子往巨石跑去。
他整个人瘫倒在巨石上,与她一样,斗笠蓑衣早已不见,除此之外,陈靖山的衣裳被树杈石头刮的破破烂烂。脸色苍白,叶云昭抬手轻轻摇了两下,人未醒,身下却流出一道细细的、刺眼的红。
她心下一惊,顾不上旁的,连忙将他扶坐起来。
只见陈靖山后背露出一道四寸长的伤口,筋肉外翻,伤口四周已被雨水泡的没有什么血色,唯有伤口中心,还有些许颜色,极具苍白的背上是无法忽视的红。
头顶有惊雷响过,叶云昭手抖得厉害,她不知自己昏了多久,更无法猜测他流了多少血。
她看着望不到头的山岭,若是不及时治疗,只怕他会感染破伤风而死,叶云昭越想越怕,眼眶泛红,脸上已然分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声音像是堵在喉咙:“你是不是傻子……干嘛扑上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