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声一愣,解释道:“哪里是在京城生活的,说到底只不过是科考前两个月在京城住过着一段时间罢了。”
叶云昭掂了掂手中的铜板,足有二十多个,她心满意足地揣进荷包里:“走罢,放河灯。”
洛水之上是数不清的河灯,昏黄色的光亮宛若万千繁星,笼罩着整个京城的美景。微微摇摆的烛火之下,平滑如镜的洛水宛如揉皱的丝绸,泛着涟漪愈行愈远。
二人站在河边,远望,似乎京城的繁华喧闹已经褪去,留在河畔的,唯有溶溶月色与漫天星光。
叶云昭学着旁人的模样,把点了烛火的河灯小心翼翼地放进洛水中,河灯摇摇晃晃,好似要翻船。
“呀!”她不由得惊呼出声。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河灯,恨不得随风飘散的烛火渐渐稳定了,陈靖山沉声道:“不打紧。”
见她的河灯越行越远,陈靖山赶忙把自己的河灯也放在水中,轻轻拨动几下河水,河灯速度渐渐加快,慢慢追上了前一个。
洛水的波纹忽地多了起来,凉凉的雨珠落在叶云昭脸上。
“下雨了。”
起初雨水迷蒙,很快,化为豆大的雨滴,“啪嗒”“啪嗒”地往河里掉。
二人哪里还顾得上河灯,迅速起身,淋着雨往客栈跑。
上元夜,河灯流,烛影摇碎星千斗;雨声起,洗旧愁,同心共长昼。
*
次日一早,叶云昭是被雨声吵醒的。
前两日已经有了几分初春的暖意,今日天好似破了个窟窿,雨水如泄,哗啦啦地流个不停,丝毫没有减小的架势,反倒是愈演愈烈了。
她脸上略有愁容,透过微开的窗户往外看。
身后传来陈靖山的声音:“阿昭,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叶云昭转身点头,不安地问道:“下这么大的雨,我们还能坐船么?”
若是如意楼的船还在,他心中必然有把握,老船舵手曾经跟着他走南闯北,比这糟糕的天气都见过。
可那船偏偏不在,至于京城码头的船只,他实在算不上了解,不过,这么大码头,定能有几个技艺高超之人罢……
陈靖山声音和缓,安抚道:“春雨一向下不了多久,我瞧着不打紧。”
叶云昭幽幽望向窗外,乌云密布,大雨磅礴,心里隐隐不安,当真不打紧么?
二人匆匆吃过早饭后,陈靖山冒雨出去买了一把油纸伞,还带回来两身蓑衣。
彼时叶云昭早已收拾好行礼,小布包又系在了自己身上,她一边穿蓑衣,一边小声嘀咕:“怎地又买伞又买蓑衣的?难不成有钱人都这样,买一个拿一个?”
“你说什么?”陈靖山早已收好了东西,端站在她面前,笑着把斗笠递给她。
“我说——”她接过斗笠,往头上一盖,“你不是说春雨下不长么?怎地买这么多雨具。”
陈靖山微微怔愣,见她穿蓑衣的动作这般娴熟,他不敢说自己怕她穿不惯,特意买了一把油纸伞,只好搪塞道:“掌柜说这把伞不错,我便买了,以备万一,好了,我们走吧。”
京城一行,叶云昭已经见识过他大手大脚的样子了,对于他的解释,她未曾多想,拉了拉自己领口的蓑衣,确保还算结实后:“出发。”
待她出了门,才发*觉雨势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昨日街道两边还是数不清的摊贩,今日倒像是被雨水冲刷地干干净净,显得有些冷清了。
叶云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蹬着的有些湿的鞋子,心中无限庆幸,幸得这些铺得整整齐齐的石板路。若是这么大的雨下在陵南县,只怕走起路来又是深一脚浅一脚,非得踩下三五斤黄泥不可。
街上行人屈指可数,二人匆匆往码头走去。
雨中的码头不像初来那日热闹,只有几十个身着蓑衣的船工顶着大雨来来回回地搬东西,二人寻到船老大所在的小屋,连忙问道:
“不知今日可有往岳州城的船?”
船老大上下打量着他们,又看了眼外头的雨势:“去岳州的船没了,你们非去那里?”
叶云昭忙不迭地点头,想起编笠菌一事,语气里带着急切,心一横:“非去不可,还求您想想法子,钱不是问题。”
“唉——”船老大也叹了口气,满面愁容,“姑娘,谁能跟钱过不去啊,但眼下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昨夜岳州那边好似下了暴雨,河水暴涨,听说……听说都死/人了呐……”
“什么?!”二人异口同声,随即对视一眼,想起了昨夜才离开的那艘船,眼底是抹不开的担忧。
“你们要是非去岳州就再等等罢,等雨停了再来。”船老大作势要出门,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叹息道,“今年的天怎地这么奇怪……”
“没有别的法子了么?”陈靖山晓得她的事情要紧,忙上前拦下。
船老大思索片刻,问道:“待会有一艘去梁州的船,你们坐么?梁州紧挨着岳州,若是你们着急,到了那里,走陆路去岳州也算是条法子……”
他话音未落,叶云昭连忙应下:“我们坐!”
“别着急。”船老大解释道,“听说梁州到岳州的山路不好走,颇为陡峭,我瞧这雨这么大,怕是你们到了梁州也得等雨停啊。”
此话一出,叶云昭心里有些拿不准注意,梁州她何止是从未去过,在此之前连听都没听过,若是山路不好走,岂不是还要滞留在梁州,蘑菇之事又等不了人……她越想,眉头越是拧成一团,漫天大雨都冲不掉她的愁绪。
“成,烦请您让我们商量商量。”陈靖山道。
“想好了来找我,最多半刻钟啊,商船不等人。”
“好。”
他看出了叶云昭的无措,把她拉至一旁,声音很轻很柔:“别担心,先前我去过梁州,不仅离岳州城不算远,而且离陵南县很近。若是我们先去梁州,走山路去陵南县我估摸着比直接去岳州城还要省时间。
方才船老大也说了,梁州山崖陡峭,山路不算好走。我走过,大致的路线还记得。”
他语气一顿,温柔的嗓音缠着催人入眠的雨声钻进叶云昭的耳朵里:
“阿昭,若是你不怕,我觉着这个提议总比在京城等雨停好,你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现生太忙了,这章拖了几天,非常非常非常抱歉[爆哭][爆哭]这章评论会掉落鸡腿,谢谢各位县令大人[可怜]
第112章 抵达梁州
◎她能依靠之人是他,也唯有他值得依靠。◎
叶云昭抬眼看着他,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我不怕。”
既已拍定启程的时间,二人倒不像方才那么慌忙了,站在码头一屋檐下躲雨时,陈靖山还神奇地从蓑衣里掏出了一包热乎乎的糕点:
“先吃点东西垫垫罢,我瞧着回去的水路不太好走,只怕会晕船。”
若是往常,叶云昭即使不吃,也要笑着打趣一番,可眼下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只无声地摆了摆手,以示推脱。
陈靖山见她兴致不高,安静地立在一旁,把东西收回怀里,只等她何时有了胃口,能及时奉上。
“上——船——喽——”
船老大浑厚粗犷的嗓音混着雨声愈传愈远,二人给了钱便匆匆上船,虽是商船,但因着雨势,只堆了满舱的货物,坐船之人寥寥可数。
上等的房间还有,陈靖山定下两间,眼下叶云昭没心思再管这些,跟在他身后上了船。
进了房间,脱下蓑衣,整个人都松快不少,果然如他所料,河水翻涌不停,整艘船也摇摇晃晃不停。
叶云昭坐在窗边,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愁绪,忽地一个大浪打来,面前的木桌都刺耳地滑动了一段距离。她未做准备,猛地抓住窗楞,整个人险些跌出去。
大浪过后,雨势不减,但平稳了些。她要紧地摸了摸自己怀里的荷包,五个硬邦邦的小银锭还安稳地揣在怀里,叶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又担忧起来,岳州城外死在船上的人不知是不是如意楼的小厮,更不知是不是宽厚朴实的大牛叔……
因着心事重重,期间陈靖山来敲了三五次门邀她吃饭,她都没应。翻涌的河水害的叶云昭五脏六腑也在翻涌,既没心思,也没胃口。
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去的路还算是顺流而下,船行速度远远超出叶云昭的想象,估摸只用了不到十个时辰,船便停在了梁州码头。
船工上来敲门:“梁州到了。”
叶云昭匆匆收拾好东西,穿上蓑衣,一打开门,陈靖山面露担忧地站在门外。
一瞧见她,他立马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走罢。”
二人匆匆下船,听船工说眼下是卯时三刻,可叶云昭看着黑压压的天丝毫没有天亮的迹象,多多少少有些难以置信。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好似到了梁州,雨下的更大、更大了……
梁州码头旁有几家朝食铺子亮着灯,叶云昭原先是没什么胃口的,可实在拗不过陈靖山,只好同他坐在铺子里,点了一碗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