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现在改口已经来不及了,伍儿已经把方才的话听了进去,再忆起之前种种,委屈得差点仰天长哭,阿宁怎么哄也没哄好。
无法,崔时钰只能暂时将两个孩子分开,让阿宁继续去分发取号竹签,伍儿则去找阿锦和李竹玩儿,结果阿锦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时间带孩子,又将伍儿托付给李竹。
李竹和伍儿便凑到了一起。
谁知这俩孩子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些社恐,没人陪着还好,一有人陪着,反倒坐在一块儿互不吱声,比三只正睡着觉的鸡崽还要老实。
鸡睡觉还会磨嘴巴呢!
崔时钰实在看不下去,觉得自个愧对方九娘的托付,索性把伍儿拎过来自己带了。
好在伍儿对庖厨很感兴趣,看什么都觉新奇,左瞧瞧琥珀肉右看看粉蒸排骨,偶尔出去和三只鸡崽玩上一会儿,半日便这么平安度过了。
眼瞅今日的第七笼粉蒸排骨即将出锅,崔时钰担心细皮嫩肉的伍儿被蒸汽烫到,忙把孩子护到身后。
“伍儿过来些,小心烫。”
真要烫着了,她可没法跟孩子妈交代。
伍儿很乖地“嗯”了一声,迈着小碎步站到崔时钰身后,抬头瞧着她纤瘦的背影。
他今年五岁,年纪虽小,但因着爹娘都是生意人的关系,从小到大也遇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
有人对待他好,是当着爹娘的面,但凡爹娘不在他身边,便好似换了个人似的,一点笑脸都不给他;也有人当不当爹娘面都对他不好,说他爱哭不爱说话,性子不似小郎君,比小娘子还要小娘子。
但这位崔娘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不管人前人后,都是真心实意对他好。
看着她认真忙碌的背影,伍儿认真想,崔娘子是个好人!
崔时钰还不知自己被一个小娃娃发了好人卡,正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粉蒸排骨从笼屉内取出。
粉蒸排骨不用盘子,就用碗盛,白瓷碗中,裹着金黄米粉的肋排油润发亮,隐约能瞧见内里蒸得酥烂的排骨,垫底的荷叶早已蒸得软烂,透出淡淡的青绿,黏连着几粒沾了肉香的米粉,越发衬得排骨诱人。
热气蒸腾,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醇厚的肉香混着米粉的甜润,还藏着一丝荷叶的鲜灵清气,闻起来暖融融的,叫人恨不得立刻朝着排骨肉最多的地方咬上一口,好尝尝那酥软多汁的滋味。
伍儿边看边咽口水。
看起来好好吃啊……
崔时钰正准备唤李竹过来取餐,无意中瞥见一旁快要看呆了的伍儿,不由一笑,留下一碗排骨下来。
因着再过不久便到了暮食饭点,怕孩子现在吃饱了待会儿会没胃口,崔时钰只挑出两根规整没骨碴子的蒸排骨,仔细将中间的骨头脱去,这才递给伍儿。
“来,伍儿,尝尝。”
伍儿伸出一双小手接了过来。
他不清楚排骨和五花肉有什么区别,只晓得都是肉,眼前这肉包着层黄灿灿的米粉,跟穿了件褐黄色的小褙子似的,又似裹了一层蜜糖,说不出的好看,和他从前吃过的肉都不一样。
伍儿舔舔嘴唇,正要开吃,嘴都张开了,忽然忆起阿娘时常告诉他的“别人帮了你的忙要记得道谢”,对崔时钰说了谢谢,这才啊呜一口咬下去。
好软。
他先尝到了咸香的米粉,软软绵绵的化在舌尖上,接着又咬到了里头的肉,蒸得软软的,用牙齿轻轻一扯就散开了,肉香十足,酱香中带着微甜的肉汁在嘴里打转,好吃!
伍儿把两根排骨肉都吃进了肚子,吃完还舔舔手指,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看他吃得欢喜,崔时钰也很高兴,仿佛刚看完一场萌娃吃播,捏了捏娃的小脸蛋,让伍儿先在屋里待会儿,自己和李竹阿锦她们一块儿去铺子忙活了。
谁知,刚撩开帘子便瞧见一位不速之客。
——她的舅舅与舅母,也就是田二郎和殷氏的儿子,竟来她的食肆里吃饭了!
崔时钰与这位表弟从未见过面,但对方一进门她便认出来了,那长相那动作那小习惯,还有与父母别无二致,甚至更胜一筹的体型,不是田二郎与殷氏的儿子又是谁?
田二郎与殷氏的独子大名唤作田子恒,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与父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圆脸圆眼,活似个行走的发面团子。
他今日穿着件团花绫缎袍子,腰带被圆肚皮顶得翘起来,看起来很有几分滑稽。
阿锦正忙着旁的事,是李竹招待的他,后者神情无异,像往常接引食客那样引着他到一张刚空下来的食案前落座。
来到桌前,田子恒先是用袖子偷偷蹭了蹭凳子,确认干净,这才慢吞吞往下坐,偏生身子太沉,刚坐下就把桌面震得一响,惊得邻座娘子手里的筷子都差点吓掉了。
“哎哟,吓我一跳!”
见状,田子恒慌忙要起身赔礼,肚子却卡在桌沿站不起来,桌上杯盏乱晃,又是一阵混乱,最后还是好脾气的李竹替他解了围,把这小小风波度过了去。
看着眼前这幕,崔时钰心情复杂。
田二郎与殷氏不说和她有仇,也是差不多可以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这种情况之下,她自然不愿意瞧见他们的儿子,更别提让他成为自己的食客。
但换个角度一想,能让讨厌之人心甘情愿把钱放进自己口袋,不也是一件令人爽快的事么?
更何况田子恒是独自一人前来,真正让她心烦的那两人并没跟着过来,膈应程度更是大大减少了。
崔时钰默默收回目光。
罢了,跟什么过不去都别跟钱过不去。
反正能赚钱,她就当作是没瞧见吧。
正要溜回后厨,转头忽然瞥见郭大郎挑着湿漉漉的担子,绕开排队的队伍晃到食肆门口。
崔时钰一眼便瞧见担子上面用草绳吊着的那两条肥硕黑鱼,眼神一亮,忙出去迎。
她边走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惊喜道:“郭阿叔怎么来了?”
她店里食单上有道鲫鱼豆腐汤,每日销量也很可观,是以和其他铺子老板一样,郭大郎也是每日清晨把新鲜鲫鱼送过来,这回不知怎么,竟下午也送鱼过来了。
郭大郎笑着解释:“最后一次收网网上来的,养到明日多半会瘦,想着小娘子你最会整治这活物,便给你送过来了。”边说边将挂鱼的草绳递到崔时钰手中。
那两条黑鱼显然是刚出水不久,鱼鳃还在一张一合,银白的肚皮上沾着几片青萍,闻着有股淡淡的河泥腥气,新鲜得很。
“成,多谢阿叔,明日您来送鱼的时候我再把钱一同结给您。”崔时钰说完便把草绳接了过来。
没想到那两条黑鱼比想象中还要沉,甫一接手便坠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好沉啊!
她笑着喘口气:“郭阿叔,您这是把河里头最肥的两条都捞给我了吧?”
郭大郎哈哈大笑。
崔时钰也笑。
不管怎样,今儿个的晚饭算是有了!
*
田子恒坐在胡凳上,看着食肆里面热闹欢畅的景象,心里有些紧张。
他今日是偷偷到这崔记食肆来的。
阿爹阿娘和他一样,都爱吃,平日最爱夸口哪家酒肆的蹄髈酥烂、哪家食铺的蒸鹅入味,然而每回提到长乐坊这家刚一开业便声名鹊起的崔记食肆,就立刻撇着嘴岔开话头。
他把这归结为阿爹阿娘瞧不上这南坊的小铺子,觉得不上档次,不愿来吃。
可他想啊!
他在私塾上学的同窗也是一群好吃之徒,闲暇时总聚在一起天南地北胡吃海喝,虽然每次都没带着他。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打崔记出现以后,他那些同窗们便没再提过旁的酒楼食谱,从崔记店主娘子原先摆摊做的酱香饼子、太阳挞糕,一路夸到后来的鲫鱼豆腐汤糖醋里脊琥珀肉,听得他看书的时候都忍不住流口水,有回被夫子瞧见,挨了好大一顿训斥,骂他“要吃回家吃去”。
于是田子恒果真回家吃去了,当天晚上便主动和爹娘提了想要去崔记食肆尝鲜的事。
没想到爹娘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还要剧烈,特别是阿娘,骂得极脏,说什么“破落户的勾当”“下作地方”“没出息的东西”,仿佛去崔记吃饭一次能闯下什么塌天大祸。
吓得田子恒都不敢提了。
从小到大,父亲母亲虽对他宠爱有加,几乎要什么给什么,却也对他管得极严,特别是母亲,在家几乎说一不二。
田子恒也一直都很听她的话,但这次却有些不想了,他没有死心,依然记挂着崔记里面的吃食。
这不,听同窗说崔记这两日又在食单添了一道琥珀肉,田子恒肚子的馋虫便再也压不住,和爹娘谎称去同窗家中温习功课,实际上偷偷招呼了一辆驴车来到长乐坊。
他本意只是想来瞧上一瞧,也算了却一桩心事,没成想正赶上刚做好的粉蒸排骨出锅,蒸笼里溢出的浓郁肉香悠悠飘出,像小钩子一样把他拽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