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阿宁在一旁连连点头:嗯嗯嗯,对,吃了阿姊做的吃食的人就该是这个反应!
俗话说,当有几个客人到来之后,更多的客人往往也会相继而来。那女郎走后,崔时钰的“太阳挞糕”摊位前又来了不少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脚夫排在队伍最前头,掏出十文钱递给阿锦,“小娘子,给我来一个尝尝!”
崔时钰麻利地用干荷叶好递过去,那脚夫接过,大口咬下,酥皮碎裂的清脆声响清晰可闻。
酥皮脆,里头的蛋芯却颤巍巍的,软滑可口,舌尖一抿便化开,牛乳的醇香混着白糖的清甜,别提有多好吃了。
“这也太香了……”脚夫哪里吃过这样好吃的精致甜点,三两口就把蛋挞吃进肚内,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边的酥皮渣,“再来两个!我要带回去给我家娘子和儿子尝尝!”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真有那么好吃?”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探头问道。
“骗你作甚?”脚夫拍着胸脯,“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么酥这么嫩的点心!再说了,中和节本就是要吃太阳糕的,吃哪个太阳糕不是吃!”
书生默了,心想:他说得好有道理哦。
于是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还在观望的路人纷纷加入队伍。
“给我也来一个!”
“我要五个。”
崔时钰顿时忙碌起来,一堆人催着,她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乱,还有空瞧了一眼,只见队伍已经拐到了对面铺子,新来的客人还在不断涌入。
得,看来明日得找九娘再多买些牛乳了。
*
对街,于记酒楼二楼,几个胡人推开雕花窗,指着崔时钰的摊位叽里咕噜一阵兴奋议论。
不一会儿,几人纷纷下楼,比划着要买“太阳挞糕”,竟是连酒楼里的吃食也不点了。
伙计关小二觑着自家掌柜于博阳的神色,忍不住嘀咕:“东家,要不咱也做些太阳糕出摊去卖?我瞧着那小娘子卖的太阳糕不过就是用鸡蛋与牛乳做的,咱们到时候做出来的肯定比她更好。”
于博阳脸色微沉,没说话。
做饭这回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关小二一个跑堂的伙计不知道,他却是清楚的,那卖太阳糕的小娘子与他们隔了足有一条街,他们又身处二楼,如此远的距离,那太阳糕的甜香依然透过窗户飘了满屋。
况且据他方才观察,来买那太阳挞糕的大多都是女郎与幼童,他做了这么多年酒楼生意,怎会不知唯女子与小人嘴最刁也!
能让这些人为之折服,这般味美,其中必有门道,岂是能轻而易举学来的?
不过,他倒是有了另一个主意。
于博阳朝关小二勾勾手指,示意对方凑上前来,“你明日……”
话语声淹没在喧嚣之中。
除了于记酒楼,盯上崔时钰的还有另一拨人。
绸缎铺子斜对角,殷氏正死死盯着崔时钰摊前的人群,保养得宜的脸在灯笼下泛着青白。
华灯初上,集市上某一偏僻的角落却排起长龙,她那外甥女口袋里早已装满铜钱,正望向络绎不绝的人群叮嘱道:“诸位慢些吃,仔细烫着。”
殷氏看着面前的景象,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感受,只觉得烦闷得很,偏生这时候田子恒拽着她袖子闹腾:“阿娘阿娘,我想吃那个金灿灿的糕!”
看着自家儿子胖得快要瞧不见眼睛的肉脸,殷氏头一次生出了厌烦的想法。
想到自家儿子连个“太阳挞糕”都说不明白,还“那个金灿灿的糕”,她越发心情不虞,一巴掌拍开儿子肥硕的胳膊,“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们一家三口本就好吃,多年前就曾立志吃遍大江南北,也一直在践行如此志向。前段时日听说西市早市出了个极好吃的饼子,殷氏便让田二郎去买,没想到那饼摊却是自家外甥女开的。
之前他们被崔时钰拎着刀吓唬闹出的不快仍然历历在目,这饼子断是吃不得了。
无缘一尝大名鼎鼎的酱香热饼,殷氏心中本就不快,带着郎君与儿子来夜市寻吃,竟也碰到了崔时钰!
真真是冤家路窄。
殷氏越想越气,嗓门越发尖利:“不过是些下等吃食,也值得这般吹捧!”
可惜这话淹没在客人们的赞叹声里,连个回响都没听到。
担心娘子再度发作,田二郎向车夫使了个眼神。
车帘落下,田家马车逃也似地挤出了夜市。
第26章 中和节至
崔时钰正在灶台前做中和汤。
今日是中和节,按长安习俗,家家户户要饮中和汤。
这种汤乃中和节的传统汤品,由肉、笋和豆腐熬制而成,寓意天地人三才和谐共生,象征着家庭和睦团圆,味道也很鲜美。
陶罐里的菌油渣已经被三人连着拌粥吃了好几日,早就被吃了个一干二净,在这接档的档口,中和汤出现得正是时候。
崔时钰也是头一回做这中和汤,因而备料很是讲究,特买了地里刚长出来的嫩笋、一小块冬腌火腿,还有王五娘豆腐铺里点得极好的卤水豆腐,除却这些,又在高记肉行抓了一小把晒干的瑶柱用来给汤提鲜。
她净了手,先拿起那几只还挂着水珠的春笋,手法娴熟地剥去外层硬壳,露出里面白玉般莹白的嫩笋肉,用菜刀切成薄如蝉翼的笋片。
因着只买了一小块火腿,表面的氧化层已被提前削去了,崔时钰不必再费工夫,只将暗红色的腿肉切成细丝,每一根都切得粗细均匀,长短一致;又将豆腐切成四方小块;干瑶柱泡发,用刀背拍成细茸。
锅烧热,下猪油,待油化开滑入瑶柱茸,再倒入备好的井水,水滚开下火腿慢炖,等到汤色变得乳白,这才将笋片与豆腐一股脑儿放进去。
都是时令鲜食,这样熬出来的一锅汤就没有不好喝的道理。
火腿与瑶柱混合的香气渐渐漫上来,咸鲜中带着若隐若无的甜味,清新的笋香、豆腐香与肉类的咸香交融,很是鲜美。
锅内的食材都无需长时间炖煮,炖上小半个时辰便差不多,出锅前撒一小撮盐、淋几滴芝麻油,这一锅简单和美的中和汤便好了。
崔时钰端起碗尝了一口。
火腿的鲜香已完全融入汤内,带着瑶柱的鲜甜,缓缓在舌尖化开;吃口笋片,微脆清甜;再来块嫩滑的豆腐,吸饱了汤汁的所有精华,温柔熨帖地滑入胃袋。
阿锦和阿宁两人排排坐好,一人捧着一只碗大口大口喝汤,就连动作都出齐的一致。
直到一碗汤喝完,阿宁用木勺认认真真将碗底的瑶柱茸刮吃了,捧着碗感叹道:“好想天天都过节啊。”
“你这个愿望不难实现。”阿锦把姐姐还有妹妹的碗抽过来,和自己的并在一起,走向井边,边走边扭头道:“过了中和节,马上又是上巳节、佛诞节、端午节,好吃的多着呢。”
“太好啦!”听说有好吃的,阿宁高兴得快要蹦起来,可惜肚子装得太满,蹦不动,但还是小小的跳了一下。
“有好吃的喽!”
崔时钰笑看着两个妹妹,顺手将刚做好的蛋挞放进炉子。
蛋挞大受好评,受欢迎程度比起酱香饼有过之无不及,今日又正当节日,她当然不会错过这大好商机,预备着烤好几炉便带出去卖。
便在此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隔壁王五娘领着孙女娇娇过来了。
一老一小各自挎着竹篮笑吟吟进门,篮里躺着几枚染红的鸡蛋,还有绣着五毒的香囊——这也是中和节的习俗,“献生子”。
“阿钰,中和安康,给你们三姊妹送‘生子’来啦——哎哟!什么味儿这么香?”
“多谢婶娘。”崔时钰连忙双手接过,拉着阿锦和阿宁,一同对王五娘道了中和安康,还不忘解释这味道的来源,“我们姊妹三个方才刚用过中和汤,婶娘和娇娇若是来得再早些,一准儿也能吃到了。”
听她这么说,王五娘一拍大腿,憾道:“早知你做了,我便不和娇娇喝我自个做的咸肉汤了!”
娇娇自然比王五娘更遗憾,连连点头,小声嘀咕:“阿婆今年做的中和汤比往年都要咸……”
直把王五娘说得不好意思。
两边人就笑。
崔时钰和她们乐了片刻,忽地想起什么,让王五娘稍等,回屋从枕头旁边取出一枚绣着图案的青色口袋。
这便是她做的“生子”。
崔娘子绣技平平,崔时钰更是全部技能点都点在了厨艺方面,做出来的口袋也不过是勉强可看,绝对称不上精致,但胜在创新:她锈了一朵四叶草在上面。
除了这象征着幸运的四叶草,口袋里面的内容也很丰富,装有各种各样的粮食:稻、麦、黍、粟,还有崔时钰购来的菜蔬种子以及几颗金丝蜜枣。
王五娘接过这一小包鼓鼓囊囊的种子口袋,似乎很是喜欢,眼角的皱纹都笑溢出来了。然而笑着笑着,面上忽然浮起些许哀愁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