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田二郎与殷氏还是瘦瘦高高的两条人,并不长如今这副尊容。虽说本朝人以胖为美,但到这个程度……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崔时钰觉得自己能一眼认出这两个人着实是个奇迹。
十多年前发生变故时崔时锦只有两三岁,几乎对此无甚记忆,崔时宁更是尚未出生。
小姑娘从小到大没见过胖成这样的人,一时有些害怕,但还是紧紧攥着阿姊的手,站在她的前面。
她要保护阿姊!
与面前二人对视片刻,崔时钰正要开口,就听田二郎忽然嗷了一声,两行宽面条般的眼泪从他堆满肥肉的脸上落了下来。
田二郎此人,说得好听是实心眼直肠子,说不好听就是脑子不好使,虽然人人都这么说他,他却并未觉得有什么坏处:小时候有阿娘,长大有阿姊,成亲之后有娘子……反正从小到大都有人为他摆平难题,没什么可操心的。
当初在幽州之时,是妻子殷氏跑前跑后才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按殷氏的话来说,他除了出了几个臭钱外几乎没起什么作用。
正因如此,田二郎格外听妻子的话,几乎对她唯命是从,殷氏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刚才叫这突如其来的肉香昏了脑子,他把先前在家演习好的唱词全都抛掷脑后了,被殷氏狠狠拧了把大腿上的肉才回过神来,一半是疼一半是演,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谁知话到临头,不知怎么,嘴边的“外甥女你近年可好”突然变成:“外甥女,我是舅舅啊,你可还认得我吗?你……你午食吃的是啥啊?”
田二郎早年家中困顿,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中年暴富后发誓要补偿自己,带着殷氏与儿子田子恒报复性吃喝玩乐,这才养成如今这般不堪入目的体型——他儿子田子恒也同样如此。
田二郎自诩吃遍了长安城内的大小美食,哪知道竟在这间倒闭了的贩鱼铺子里被馋得口水直流。
实属罕见,实属罕见!
听了他问话的崔时钰:“……”
敢情多年未见的舅舅舅母,大老远来就是为了问她中午饭吃了什么?
一旁的殷氏见自家郎君实不顶用,气得直磨牙,又不好当场发作,不着痕迹把田二郎挤到一旁,自个面上挤出两滴眼泪,边用帕子拭泪边对崔时钰说:“外甥女,你近些年可还安好?听闻你前些日子不甚失足落水,我与你舅舅担心极了,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殷氏也算生得标致,尽管一朝发福,眉眼间依然能瞧出当年的影子,这一哭起来倒真有几分心酸可怜的意味,至少比田二郎看着赏心悦目。
其实殷氏并不清楚崔时钰到底是失足落水还是主动投河,只知道她确实是被人从河里半死不活地捞了上来。
这时候的河水多冷啊,被淹了一遭定要落下病根,按她家这个条件,能撑得了几时?
虽说前几日她刚从庄子里收完租,大进一笔,尚且看不上夫家那死人姐姐攒下的嫁妆,还有这间破鱼铺子,但是……蚊子腿也是肉啊。
不要白不要。
到底是这么多年不曾来往,殷氏也知道自己这一趟来得有些突兀,但他们与崔家毕竟有血脉相连,崔家大娘已成了病秧子,二娘三娘年岁尚小需人照顾,把家产交到舅舅舅母手中,肯定比交到旁人那里来得更放心些。
只是……
殷氏借着抹泪的间隙悄悄瞥了一眼崔时钰。
谁能告诉她,这崔家大娘的面色为何如此红润有光泽?
莫非是回光返照?
崔时钰也在瞧她。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是这种十多年没什么往来的白眼狼亲戚,田二和殷氏这一趟来的目的不是为钱就是为利,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崔时钰上辈子见过太多奇葩的亲戚关系,此时面对这两个厚脸皮的人,倒也能泰然处之了。
她朝这两个不速之客微微一笑,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状,“我当是谁,原来是舅舅舅母,多年未见,到叫我这个外甥女有些不敢认了,看来‘相由心生’这句话果真不错。坐啊,别客气——哦,我忘了,家里恐怕没有能供舅舅舅母坐下的地方,那舅舅舅母就站着吧。”
听完这番话,殷氏与田二郎双双目瞪口呆。
殷氏惊的是她的嘴皮子。
最后一次见面时,这崔大娘明明是打三闷棍都放不出一个屁来的沉闷性子,后来家中遭遇变故,更应该唯唯诺诺才是……怎得竟如此牙尖嘴利了!
田二郎惊的却是另一件事:他知道方才那阵肉香是从哪儿来的了!
第9章 大快人心
◎没吃到肉包比没占到便宜还要不快◎
一个瞧着大约六七岁、伶俐俏皮的小娘子——想来应该是他从未见过面的三外甥女,正一手紧紧牵着姐姐,另一手攥着个肉馒头。
那肉馒头已经被咬了一角,褐色微粉的肉馅儿露出来,上面还盈着微带油光的汁水,不光馅儿给得足,皮子也比寻常面皮看着更加白和软……
光是看着便觉得可口!
田二郎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本就好吃,如今这一□□色生香的肉馒头摆在面前,焉有不馋的道理?
崔时锦不知面前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只紧紧盯着对方一举一动,冷不防眼神一错,瞧见正出神发愣的田二郎。
那人脸上虽然并未露出太过夸张表情,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阿宁手上的馒头,眼睛几乎一眨不眨,瞧着着实有几分可怕。
崔时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妹妹。
崔时宁不解地抬头看去,见二姊对着她手里的肉馒头使眼色,以为她是担心凉了就不好吃了,于是低头三口两口快速把肉包吃进肚里,完事还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阿姊做的小笼馒头真好吃啊!
这番举动让田二郎更加抓心挠肝,完了,这下最后一个肉馒头也没了!
他忍不住道:“小娘子——不不,三外甥女,我是你舅舅呀,舅舅问你,你吃的这肉馒头是怎么做的?”
他打算问得做法,回家后让自家厨子做给他吃,到时便能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殷氏掩着帕子,眼神意味不明,倒也没出声反对。
她心中自有一副算盘:问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说不定能拉近与几个外甥女的距离,到时候把嫁妆拿回来就能更顺利了——话说回来,第一个闻见肉香味的人还是她呢!
听到田二郎的问话,崔时宁仰头瞧他片刻,横竖在这张脸上找不到与自己的相似之处,摇摇头道:“我没有舅舅。”
“那是因为,呃……”
田二郎卡了卡壳,发现对阿宁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样的话实在难以服众,于是换了个目标,扭头对阿锦道:“这是二娘对吧?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舅舅还抱过你呢!”
其实田二郎早就对这个二外甥女无甚印象,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他看着都嫌烦,更别提抱一下了。
而且,老实说,他有些犯怵和这二外甥女说话。
崔时锦的年纪虽不是三姐妹中最大,却有股特别的气质,大姐清丽,小妹娇稚,而她则是英气。因着这份英气,不笑时很有几分生人勿近的意味——现下更是如此。
听了这番话,崔时锦本来想说“别在这儿放屁”,又担心自己的强硬态度会给阿姊惹麻烦,狠狠瞪了田二郎一眼便把头扭到了一边。
自从爹娘相继过世,她们姐妹三人便一直相依为命,哪有亲戚登门关心过问一句。
她们早就没有亲戚了。
虽然没有崔时钰看得清楚透彻,但崔时锦也心里门清,这一对自称“舅舅舅母”的夫妇登上门来准没好事。
崔时钰也不愿意这两人纠缠妹妹,见他们主动和妹妹们搭话便开口道:“舅舅,这是外甥女做的豕肉馒头。”
“什么?”田二郎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两条横宽的眉毛拧起来,“豕肉?”
他最瞧不上这种肉了!
倒不是因为豕肉多为平民所食的贱肉,以田二郎的脑子根本联想不到这点,对他来说,好吃就行,管他出身何处?他讨厌豕肉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玩意臊气得很,不好吃。
有次他在于记酒楼吃了道蒸彘肩屑,不知是肉不新鲜还是什么原因,十分难以下咽,嚼不动不说,还满嘴都是让人作呕的腥臊味。
田二郎已经忘了那道肉菜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了,他只想把那野蛮的滋味从自己的美食记忆里永远抹去。
从此,他对豕肉敬而远之。
殷氏同样也瞧不上豕肉。
与自家郎君的态度不同,她瞧不上豕肉,是因为觉得这是只有微贱之人才会吃的肉,像他们这种大富大贵之家,断不会吃豕肉。
但两人不约而同都有一个疑问:既然是豕肉,为何还会这么香?
莫不是外甥女在诓他们,这肉馒头其实是用羊肉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