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想过庾氏是有几分底蕴,却没想到庾屹接手的短短数年,便坐大到如此地步。
“可是这样两败俱伤,百姓家不成家,国岂存焉?”姜氏忧心忡忡道。
青年似乎轻笑了一声,他转过身,面上的温和不再,只余料峭:“姜祖母,说来惭愧。我实际是个十分护短之人。晨妹她志向高远,是西北不羁的鹰,我穷尽一生,也只想守护她平安飞翔。若是有人刻意要折断她的翅膀,困她在囹圄之间,我便是什么也不顾,也要她平安自由的。”
“小子无状,没有什么太深的家国情怀,这一生,只护我想护的人。”
“你可曾想过,这样的结局不是她想看到的。”姜氏往前走了几步,凝重开口:“小五在宫中,为了不使陛下降罪,已经答应和你退亲。”
“陛下之意,是要你同她退亲,才会放她出宫。”
“小屹,你待如何?”
庾屹声音有一瞬滞涩,不过很快就恢复自若:“若是...她要同我退亲,便亲自来和我说,否则她的庚帖,谁也拿不走。”
“你这孩子...倒是有几分执勇。”
姜氏有些惋惜,若是没有...这两孩子,不离不弃,互相扶持,还真是难得一见的佳偶。
“姜祖母,你莫管此事了,明日我亲自上书,不见到晨妹,我是绝不会退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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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方价值千金的砚台被砸的墨水四溢。
“...庾屹...”一身九爪龙袍的新帝面色极寒,冷笑了一声:“有几分资产,仗着自己抢先一步,便是如此厚颜无-耻!”
安理五在旁眼睁睁看着这砚台四分五裂。
安理五嘴皮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见陛下眼风往这边一扫,又咽了口口水,闭嘴了。
他暗自腹诽:不管在西玉城陛下怎么想的,终究事实是庾氏先和杨钦辰有婚约啊,陛下如今强逼着别人退婚确实是有几分不讲理了。
“你想说什么?”新帝嘴边冷冽的弧度还在,转头问道。
安理五在酉阳钰身边,极少见到他如此暴怒,惊颤之下道:“臣觉得陛下说的极是,这庾家主颇为不识好歹。要不然臣立刻带兵抄了他的家,将他下了诏狱,以九族相威胁,还怕他不肯退亲?”
龙椅上的那人滔天的怒意倏地冷灭了。
“罢了。”新帝按了按鬓角,“孤有一百种方法让庾氏倾覆,可惜若是这么做了...”
杨钦辰恐怕要同他不死不休地闹了。
只要她们退亲,他就可以再徐徐图之。没必要非要弄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日子还长,他耗得起。
“传孤口谕,宣庾屹进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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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后,玉成殿。
“明日,孤宣了庾屹进宫。”他换了天青常服,走到练剑的她身后,声音不大不小。
“...陛下。”她闻声即刻收刀行礼。
“怎么同孤如此生疏?可还在生孤的气?”他含笑温声道。
“臣没有。”
他凤眸深深,盯着她殊绝的面容道:
“你额带都汗湿了,孤替你解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他伸-出手,双手成环抱式绕到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她脑后,低头开始解那条绣着赤色鹰羽的精致额带。
周围仆从皆噤声,尊贵如陛下,已经无数次为女郎低头了。
她一动不动,平静地任由他动作,红唇轻启:“陛下为何召他?”
他一边解,一边慢条斯理回答:“庾屹要见你才肯归还庚帖,否则便要给孤还没有坐稳的皇位添点麻烦。”
他弧度优美的唇角轻扯,似乎在说什么情话:
“他来势汹汹,孤有点害怕,所以应了。”
有一缕发丝缠绕的很紧,他不小心扯断了,却没听见她的任何痛呼。
“抱歉,孤手重了些。”
他看向她,缓声问:“怎么不出声?是痛的太过了?”
似乎在问头发,又在问别的事。
“回陛下,臣不痛。”她的语气如雨后的湖面,平静冷清。
只是不知道这个他捧在手心的雌鹰是不是真如表面如此一般无动于衷。
他出声试探:
“明日若是你不想见,便可以不见。孤有诸多方式可以让他交还你的庚帖。”
“臣见。”
答应的这样快...
酉阳钰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渐起的恶欲,轻道:“也好。当面说清楚,也免得以后再有纠缠。”
“可你就这么想见他吗?”
“屹兄待我真诚如亲妹,若是不见,恐此后定然忧思劳心。”
她认真郑重地模样刺痛了他的眼,他再控制不住那样汹涌的嫉恨,道:
“屹兄...屹兄...你对他如此上心亲密,庾屹到底有什么好?可比得上孤tຊ对你五分?”
酉阳钰猛然抬高的语调一收,缓缓将那条湿滑黏腻的沾染着她的气息的额带捏在手心,眸光不复温和:
“你句句都是他,可曾想过孤这些日子也心痛难过,彻夜无眠?”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为何不能像以前一样关心孤?明明这几年陪着你的人是孤,不是他庾屹!”
杨钦辰低头请罪:“臣待陛下之关心一如之前,只是您已登基,君威浩荡,不可逾越。庾屹只是一介商人,比不得陛下尊贵,臣若有不当令陛下误解,请陛下恕罪。”
酉阳钰深吸一口气,含-着怒气道:
“你仗着孤的宽宥,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了他吗?”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陛下要杀一人,臣无法阻止。但臣已答应退亲,便同庾氏再毫无关系,陛下因我二人之事牵累于他们,确毫无道理。”
“况且...”
“在西玉城时陛下同臣年纪俱小,确实颇有几分玩伴情谊,后来臣能带领赤翎驰骋沙场,也多亏了陛下的扶助,臣会用一生感念。您如今手握权柄,君王之威如同浩瀚雷霆,臣恐真的不能再如同往日那般亲近了。”
她轻飘飘地说完,酉阳钰却感觉呼吸一窒,质问:
“你是怪孤用权势逼你退亲么?”
杨钦辰没有即刻应答,反而低头看向他手里的额带,轻声道:“陛下,这条额带是臣的,还请您归还于臣。”
酉阳钰一动不动,只冷冷睨她。
见他并没有丝毫归还的意思,杨钦辰便伸手捏住额带的另外一边,毫不犹豫地往外扯。
力道之大,湿滑的额带从酉阳钰的掌心中飞快地滑走,一股陡然升起的无力和嫉妒充斥在胸间,逼得他用力握紧,不再让她轻易地夺走。
“孤在问你。”
杨钦辰闻言不答,狠了下心,用力“刺啦”一声,额带从中间被扯断。
她手持半条额带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恭敬道:“陛下,这根额带是臣妹妹亲自绣来赠与臣的心爱之物。臣有罪,因大饶女子的女红绣工不可轻易示与外男,陛下又执意不放手,臣无奈之下只能毁了,才能不留隐患。”
撇清关系的毫不留情。
酉阳钰不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他的手里很空,心也很空,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住了。
掌握权柄以来,只有她,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控制的茫然和不确定。
杨钦辰深吸一口气,她想速战速决。
于是她回身指向狭小天空中的北方那侧,缓声道:“陛下,不久前臣收到军报,扶车王被九狄说动,欲趁您刚刚登基局势不稳之时,集结兵力,突围北方关隘,重创我大饶定州军营,以期将来南下更有胜算。臣恳请陛下,允臣明日终结此事之后,能即刻归赤翎,带兵出征扶车,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行!”
酉阳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大饶诸多武将,若是没有一个可以应付此事的,那孤这皇位也不必坐了,直接拱手让与九狄罢了!”
“你可是为了逃避孤,才要找了如此这般的借口,甚至不惜将自己置于险境?”
杨钦辰面色微微一白,她不否认自己是想借此离开,但北地形势确实危急,她温声道:
“陛下,臣非冲动行事。全大饶没有人比臣更深知如何从赤鲜腹地绕至扶车王庭的路线,其他将领若耽搁了时机,北地的军民恐要承受不必要的伤亡和动-乱!臣请陛下三思。”
酉阳钰看着她这般公事公办的模样,眸色彻底沉冷,陷入无边的暗色中,他喑哑道:
“杨钦辰,你好的很。”
“孤的心意你可以不回应,甚至置若罔闻。但退亲这事没有彻底解决之前,孤绝不允许你踏出瑞金城一步!”
酉阳钰说完便挥袖离开。
杨钦辰立在原地看他远去,平静内敛的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