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都护府的杨家一门女孩个个都入了军营,如今钦辰将军已经是赤翎军的首领,几进几出蛮夷之地,取敌王之首级,获封上将军。你且说说,全大饶有一个男子,能做到她这般吗?”
“...就算再厉害,以后还不是要嫁给男人,入后宅、生子女,为男人洗手作羹汤。”
挡在青年身前的长胡须老头帮腔道:“是啊,女子自古无才便是德,这杨家女这么精明强干,又在战场上蹉跎了青春,刀剑无眼,体寒旧疾是不会少的,恐影响生育,以后不再好找夫家了。毕竟谁会找个不容易生育的女子做夫人呢?”
“我呸!”又有一女子大咧咧地插-进来,吐了一-大口唾沫,鄙夷道:“我看你们啊,披上衣服人模狗样的,就是还没脱离那野兽的本能,天天就想着怎么繁衍劣质的根种,能用脑子想的事你们是一件也干不了啊!”
“杨家五女是何等样人物,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子,她的功绩已经书写了大饶国的历史了,还需得你等来指手画脚怕她嫁不出去么?我话就放在这,钦辰将军绝不会囿于后宅,做个为他人生儿育女的普通妇人。她一定...会有更加广阔和明亮的未来。”
“对,大饶会有无数女子,沿着她的脚步,踏出我们从未曾敢想的第一步。”
“说的好!”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无数的女郎和年轻妇人,齐齐为这个女子喝彩鼓掌。
“我来说一句!我家那远方侄女就是早早的从军赤翎,当初我表弟还骂她私逃出家是不孝女,可前阵子,她居然靠着军功受封了和戎护军,天老爷啊,我们家终于出了个官了!我那表弟最近走路都带风啊!那叫一个光宗耀祖!”
见她们一个个的人多势众,还有女将家属,那几个口出狂言的男子自觉惹不起,都讪讪地离开了。
不过也有几个怒气勃发走掉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嘲讽着这女子的脑子都坏掉了,应该被自家夫君或者父亲拖回家里好好管教,哪怕用棍子也行。
还有那过于忧患和自己无关事的在喃喃自语:
“陛下这样精贵人,怎么能没个内人帮忙打理宫闱呢?那杨家五女这样厉害,点兵领将都手到擒来,若是能嫁给陛下替其安顿后方,那陛下岂不是政通人和,事半功倍吗?”
有个女郎立刻趁着声势嘲讽道:
“大叔,您连新帝的心都操-了,怎么不管管你家那上房揭瓦,偷鸡摸狗的小儿子啊?!管生不管养,可不是你们这样"顶天立地、雄才伟略"的男儿应该做的事呢!”
“哈哈哈哈...”周围女子一阵嬉笑嘲讽。
这样的情景放在几年前的大饶只怕想都不敢想,敢当街反驳男子,便是被男人暴打都有可能的,闹上京兆尹也是偏帮男子,反要说她们不守妇道。
如今她们反驳的底气,正是那面从西北边苦寒之地立起的烈烈军旗给的。
那面全大饶,独属于女子的唯一一面旗帜。
这面旗帜不倒,她们就不会丢掉抬头挺胸直面男子的勇气。
第40章 菟丝
庾屹这段时间派人四处走动获取宫中的消息, 以期早点联系上杨钦辰。
可杨钦辰居住的宫殿表面上看着和其他宫殿没什么区别,实际上被金甲卫严防死守,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那日出宫后他几乎五内俱焚, 不知道晨妹究竟在这座无形的囚牢中, 怎么样了。若不是老封君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谨慎行事,他也不会忍耐到此时。
“主子,老封君她们出来了。”有下人来报。
等在宫门外许久的庾屹闻声回头,见着远远的一行人正朝外走来。
他面色一松,往那边走去。
等来人到了近处, 赶紧俯身行礼,起身后才焦急道:“姜祖母, 见到晨妹了么?她可还安好?”
老封君姜氏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缓声道:“劳你久等了, 小屹。咱们车上说吧。”
“是我的不是, 今日天色不好, 长辈又劳累,还是赶紧上车休息。”说罢就小心地将姜氏从小宫女手里接过,往马车那边走去。
临上马车前,那个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和气女官,却蓦然出声道:“老封君,陛下念您一路辛劳, 特赐了许多上等补品和药材,望您回府好好休憩, 康健平安。来人,将御赐放到车上去吧。”
说罢她挥了挥手, 身后的一干宫女捧着华丽礼盒,鱼贯而出。
老封君回头,正欲拒绝,却又听她含笑道:
“老封君,陛下还嘱咐了,请您尽快向庾家主转述陛下的旨意,如此诸事方得便宜。”
众人tຊ闻言瞬间都看向了她。
应女官不愧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宫中老人,她脊背挺直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地微笑着回望众人,似乎在等老封君的回答。
庾屹眉峰皱起,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却没有立刻出声询问。
杨镜羽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愤怒,这位应女官听说是先皇后的旧人,送她们出来的路上,行止非常妥帖,却也是上位者强权的附庸。
“老身知道了,女官劳累,请回吧。”老封君波澜不惊地应答,顺势暗暗捏住了杨镜羽的手。
这里可是宫门,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喏。”应女官带着人行礼转身离开。
身后的众人看着她们一步步走进巍峨森严的宫廷侧门,两侧冰冷耸立的宫墙之上蓦然腾起几只鸦雀,在一阵沉默无声地翅拍后,飞进了割裂狭窄的天空中,化为几颗小小的黑点。
“阿姐不会喜欢这里的。”谢柔喃喃道。
-
车轱辘碾压-在青石板的城中路上,飞快地向庾氏旧宅驶去。
庾氏宽大奢华的马车里。
“姜祖母,我和晨妹已经定亲,夫妇一体,便是您的半个孙儿,有什么难处也好叫我知道,同你们一起分担。”庾屹清隽的脸在马车中依然温和,他轻声询问着。
老封君叹了口气,愧疚道:
“小屹...本来这件事非你的过错。只是小五她毕竟身在朝中,赤翎军几万女将都指望着她...身不由己,若是将来做出什么伤害你的决定,我杨家会亲自...”
庾屹愣了一瞬,又把目光转向了上车后一直未曾说话的谢柔和杨镜羽,只见她们都有意识地在躲避着他的视线,他轻笑了一下,忙打断道:“我怎么会怪祖母和晨妹呢?”
“只要不是和我退亲,她想做什么我都全力支持她。哪怕是推迟婚期,也是没有问题的,我庾屹等得起。”
就这一句话,就把车内其他三人心中的愧疚加重了十成。
“唉,你是个好孩子。”姜氏又重重地叹息一声。
一路无言。
很快到了庾宅。
一路进了书房的内室。
“这里说话方便。姜祖母有什么话可以尽情讲。”庾屹道。
“...小屹,你可知,陛下如今对小五是势在必得。”老封君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
“这是小五的亲笔信,你看看吧。”
...
一阵信纸翻动的声音之后,室内归于一片死寂。
姜氏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有些苍白的清隽青年,出声劝道:
“小屹,经了这一遭,难道你以后不会心有芥蒂吗?要不还是...”
“姜祖母,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知道,我不介意。”庾屹打断她,眸中光影明灭。
“哪怕是那个人,我庾氏也不会害怕而退缩。只要晨妹坚持,我就算拼上所有家产,也定要救她出这樊笼。”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姜氏闻言也湿了眼眶,杨羽没有给孙女儿选错人,这后生,是个有担当的。
“好小屹,是小五年轻不懂事,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引了那位的青眼,如今那位刚刚掌了天下权柄,怎好同他抗衡呢?”
“姜祖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是那位已经登基多年,我没有信心能从他手里抢人。可如今他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叛军和九狄也虎视眈眈,扶车也作壁上观,随时准备咬大饶一块肉下来....”
他清俊的容颜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傲气来:
“我庾屹素来不喜张扬,可今日也和您透个底。如今我庾氏掌握着大饶三分之一的经济命脉,军队打仗需要的粮草军饷、供应百姓柴米油盐、穿衣住行的铺子,遍布大饶的通宝、云交银号、赌坊,甚至小半的通商贸易的渠道都在庾氏的暗中控制中。若是那位真要不择手段强抢我妻,不出三月,我可以让大饶的经济瘫痪四成。”
青年穿着锦衣华服,背手站在窗前,似乎是非常轻松地在闲话家常一般,却听得姜氏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