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杨钦辰转身离开,又找了几家打听,都是同样的回答。
她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市集上闲逛,实际耳朵微微翕动,听着周围一切消息。
路过一个卸货的马车前时,一个被黑布罩住的笼子被抬下来。
因为太重,笼子突然朝她这边倾斜了一下,她下意识一扶,嘴里道了句“小心”,却没想到黑布骤然滑下,露出一双明亮的瑞凤眼,眼睛主人头发散乱脏污,穿着一袭破烂不堪的白色单衣,堪堪蔽体。面容憔悴,轮廓却有几分益州大族的模样。
隔着铁笼,他枯瘦冰凉的手指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喉咙发不出声来,只能勉强听清几个气声:“求、你,救、”眸光哀求,似乎她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杨钦辰叹了口气。
“等等。”
“公子可是看上这奴了?”
“他,是哪里人?”
“公子,我们这里,买奴隶不问出处,这是行规。”
“好,多少钱?”买卖人口的太多,杨钦辰本不想管这事,但今日既然撞到她面前,她也多问上几句。
身后的亲卫适时上前提醒道:“公子,咱们的欠债...”
她秒懂,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怀里的三颗金珠,如果太贵,就算了,毕竟还有一屁股债没还完呢。
“这是个好货,公子有眼光,只不过价格还得我们掌柜来谈。公子请进来上座。”
杨钦辰跟着笼子进去,坐下接过茶,便随手放在一边。打量着这个新起的店面。
“你们这里卖的,有几成是男子?如今日这个这般,可多?”
“回公子,极少,不到一成,您今日运气好,撞上了这么一个极品。模样好、年轻、又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真是三年都恐怕遇不上这么一个啊!”掌柜是个壮实高大的中年人,他掀帘而出,端着账簿,笑呵呵地兜售着。
“既是大家公子,又为何被卖到这地方来?”
“他啊,是家里继母怨恨他挡了亲儿子的道,趁着老爷不在家,一碗药下去,才提脚卖出来的。那老爷宠爱这继夫人,偏心至极,后头生了四五个儿子,想来这种事要是被发现,顶多也就是不轻不重地打骂两句,不会伤筋动骨的。”
“如此也是可怜。但他细皮嫩肉的瞧着是不好养活、做不来粗活的样子,掌柜的得给我少点。”买东西砍价,杨钦辰有些天赋。
那掌柜泛黄的笑纹堆起,老练道:“公子此言差矣,您定是第一次买男奴,不懂这个。这种类型的,老爷们买回去,一般都是不用来干粗活的。”他挤眉弄眼地一笑,显得本来普通的五官便有些猥琐起来,又道:“若是没有老爷们看上,便送去那江南的南风馆,也是能得个高价的。”
“价格嘛,10金。您看成吗?”
杨钦辰冷冷一笑:\"掌柜的真当我冤大头呢?这黑市上卖奴,从未有超过4金的。既然你不是诚心卖,我也懒得多余与你浪费口舌。\"起身作势要走。
那掌柜的知这货物体弱又刚烈,一路折腾重病多次了,这西北的官人不爱这口,若是再不脱手,恐怕到不了西域就要竹篮打水一场空,血本无归,当即往前走了两步,拦杨钦辰。
“哎,那公子您说个数?”
“一金。”
刚好压在掌柜的心理价位上,他捏了捏账簿,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扯出一个苦笑来,道:“公子还是给个真心实意的价吧。”
“这就是实价。我这人不喜弯弯绕绕,你卖便成,不卖我现下便出门。”杨钦辰等了等,见掌柜犹豫,又道:“掌柜的,西域和江南是两个方向,你这货既不是一开始便往富庶的江南送,那定然是那当家继母要他离开中原,永不得回家,你若是卖回去,有朝一日被发现,恐怕有的是麻烦。况且他这病恹恹的样子,恐怕走不到西域,你就赔了个底掉。”
话锋一转,杨钦辰拂了拂衣袖:“我是见掌柜面善,愿意帮你这个忙,这样吧,一金二两买个交情,再没有多的。”
掌柜的见她脑子清楚,难被忽悠,便也叹口气,“也是了。公子非寻常人,我便交了公子这个朋友。”
“公子家住何处,我派人将他洗干净了给您送府上去。”
“不必,我这便将他带走。”
锁链解开的那刹那。
南安釉有些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红肿的手腕,又看了看头顶的蓝天,眯了眯眼,虽然衣不蔽体嗓子也坏了,但还是气声向杨钦辰道了谢。
“你可是益州人?”杨钦辰大咧咧的目光在他轮廓上逡巡一圈。
他紧了紧手指,嘶哑着开口:“是。”
“益州南家长子,南安釉。”
“嘶。”杨钦辰的亲卫偷偷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三岁成诗,五岁能细绘大饶地图,八岁便以聪敏才智过人名动中原的南家子,竟也因后宅阴司沦落至这种地步?
“你那继母,也忒不是东西了!”杨钦辰心疼地握住他满是伤痕的手,愤慨道。
第21章 战前
“殿下,钦辰将军她前些时日在黑市转了一圈,原以为是去打听消息,却买了个模样周正的小倌带回了都护府。”
太子闻言,他放下书卷,转而端起茶盏抿起茶来,神情如常,只身边流转的熏香烟雾滞了一滞。
好一会没回应,安理五没忍住问道:“殿下,她前些时日借着军资的名拿了东宫的钱,如今就肯花一金买小倌,如此奢靡做派,您就不敲打敲打她吗?”
太子放下茶盏,落在桌上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响,他瞥了一眼他,淡声道:“那金,是孤给的。你有意见?”
“臣不敢。但...”
“她做事,当是有她的道理。近来她风头正盛,让你护她安全,不是让你多管闲事。”太子站起身,扔下这句话,就准备往外走,应了杨家的邀,要去议事。
“可她已经在手把手教那人骑马了啊殿下!”安理五看着殿下这被坏女人骗钱还帮着数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太子将将跨过门槛,闻言僵了僵,扭头,面容温和道:“说起来,孤数日不曾出门,今日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安理五高兴起身:“殿下,臣带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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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军营马场。
“对,便是这样,抓住这缰绳,外缰紧,内缰松,腿正正放在马腹旁边,需要动力时便夹一夹。不过这马是温血马,你初学,还是轻些夹,免得跑快了你控制不住。”
杨钦辰替南安釉装上脚蹬,拍了拍手,笑眯眯地指导了一番,就准备去找祖父议事。
临走时又被叫住。
“如此我懂了,多谢将军。但我还是有些恐惧,不知将军是否有暇,可带我跑上两圈?若是将军忙,便不用管我。”说着这看似坚强的话,南安釉却渐渐苍白了脸色。
杨钦辰寻思跑上两圈,也废不得什么功夫,“无碍,一炷香的时间。”
便紧了紧袖扣,正准备翻身上马。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将军好兴致。”
“殿下!你怎在此处?”杨钦辰回头有些惊喜。
她噔噔噔跑到殿下身边,笑靥明媚。
太子酉阳钰清冷的目光却不看她,在不远处那马背上的俊俏郎君身上转了一转,才淡漠道:“孤来,可是扰了将军的好事?”
杨钦辰迷茫地扣了扣手指,什么好事,怎么她不知道?
不过还是乐呵呵接话道:“殿下今日气色不错。臣没什么要紧的事,殿下可是来练习骑射的?臣陪您练一会?”
他面色缓和了些,屈尊降贵地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斜睨道:“那人是谁?”
“哦,他是臣在黑市上救下的。杨新,快过来。”杨钦辰远远地挥了挥手,叫他过来。
“姓杨?这么巧?”太子语义不明地说了一句。
等南安釉近前来,才道:
“见过殿下。小人被家中继母所卖,被将军救下后,只想同过去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以前种种,都重头再来。故而叫杨新。”
“所以你是跟着杨钦辰姓的杨?”太子脸色沉了下来,不悦道。
“正是恩人之姓。”
“殿下,杨家军赐姓杨之人多如牛毛,杨新这姓,可是有什么不妥?”杨钦辰似乎察觉到了身边殿下的情绪变化,小心问道。
“军中赐姓,乃是战功赫赫的杨家军才有的待遇,此人弱不禁风,能堪什么大用?”他拂袖,语气更加冰冷。
“可他天资聪颖,只要听我的斥候说上几句,就能完整地绘制出地形图来,我派人查验过了,那是分毫不差!殿下,我正有意让他入赤翎tຊ军做个随军画师。您瞧着可好?”
“你过来。”太子闻言更加郁结,往前走了几步,唤她。
“这人来历复杂,你也敢擅自往军中指,真是胆子大。况且,赤翎军,素来全是女将。你贸贸然安置个男人进去,恐是扰乱军纪。”太子牵过她的衣袖护腕,伸手慢条斯理地帮她整理,一腔耐心都用在了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