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停顿下来,用清澈的黑眸极有穿透力的注视着镜头。
“那个罪名叫做弱者。”
她不再笑,而是盯着摄影机,仿佛在透过屏幕对每一个看直播的人对话。
“当年因为我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没有能力保护我父亲,所以有罪的不是我父亲,有罪的是我。
你们总问杀人犯的女儿会不会遗传罪恶,却从不问那把锁为什么永远挂在穷人脖子上。当法律的天平向权势倾斜时,连呼吸都是罪证;当舆论的刀刃只斩向无力反抗者时,沉默就是递刀的同谋。”
其实她纯属在偷换概念,同时有点强盗逻辑,但她知道,强盗逻辑是很管用的,尤其是对于底层认知较低的人群。
果然,这番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直播间里有不少人化身正义之士,燃起来了。还有人装懂王,声称她爸爸一定是遭受了什么不公平对待。
主持人迅速抓住关键点,“黎小姐,请问你是在表达法院的判决有问题吗?”
与此同时,导播间的实时数据突然剧烈波动,#弱者原罪#速度屠榜热搜。
初夏眼看主持人要往另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引,立刻说:
“我没有那么说,我只是想问问,恶意在我的画廊留下那些字的人,还有参与在屏幕前审判我的人,你们真的想知道真相?还是仅仅为了满足娱乐心理在他人伤口上撒盐?”
这句话显然刺痛了一些键盘侠,一时间直播间开始出现各种声音,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初夏的声音始终镇定又平缓,问出口的话很尖锐,但语气很温柔,这就给人一种刀剑蘸碘伏,边杀边消毒的反差感。
她看网友的情绪被调动的差不多了,于是一个转折——
“但是,弱者就要一直坐在地上对这个世界抱怨不已吗?
我见过那些外卖员下雨下雪仍在抢单,甚至有人在等餐间隙用冻红的手指打字写网络小说;
我见过被裁员的中年父亲选择开深夜网约车,他在方向盘上贴了张纸条——‘现在轮到我带这座城市看日出’;
我还见过修车铺师傅把废旧轮胎切成花瓣形状,给流浪猫当饭碗,他满手油污给猫咪念海子的诗,‘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每当看见这些,我都觉得现在的我很幸运,因为我每天都能努力赚钱工作,给我和爸爸带来更好的生活。”
初夏说完,看见现场的工作人员脸上已经有些动容的神色,直播间弹幕更是在不停刷5。
「宝宝,你是最好的宝宝,不要管别人说什么T0T」
「我真的怜爱了,这是什么小天使,有这样一双看见美好的眼睛,怎么都不会是坏人啊」
「她爸的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不要再逼她了!!!」
「感觉姐姐好有能量啊,守护姐姐」
没人注意到此时的话题已经偏离最初那个问题很远了。
主持人再次将重点拉回来:“黎小姐,看来您有着非常深邃的内心世界,只是您刚刚说的似乎没有正面回答这位先生的问题。”
初夏现在也想掀桌了。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睫立刻湿润了。她立刻装作不经意的看向镜头,露出脆弱的茫然来。
初夏正准备再收割一波同情,彻底让主持人被唾沫星子淹死,可随即就听见盛京时的声音传来——
“可以了,不用回答了,我没有问题了。”
主持人:“额....您确定吗?”
她想暗示这个托这是个继续深挖的好机会。
结果电话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然后是男人的无差别攻击:
“你们这帮媒体就这么缺素材,不挖人家隐私和痛处就写不出来新闻是吧?”
主持人:“可这是您先问的问题呀先生....”
盛京时:“我可以问,但你不能问。”
主持人尬住了,刚想圆一下场子,就看见导播做了个手势,表示对方直接挂断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好的,那接下来,咱们听听第二位观众的连线。您好——”
对方很有礼貌地回应:“主持人好。”
初夏刚喝了一口水,听见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磁性的嗓音后,觉得这口水在胃里好扎。
她尽量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问题想问黎小姐吗?”
蒋随舟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里的人,拿着手机,轻声说:“我想问她,如果生活中有人惹她生气了,对方要怎样做,才能得到她的赦免?”
第116章 不会过期
主持人有点意外,总感觉这位打电话的先生不一般,讲话怪暧昧的,但她又没有证据。
她转头看向初夏,问:“黎小姐,对此您的回答是什么呢?”
众人看见初夏陷入沉吟,她这次安静的时间有点久。
她反复摩挲着流程稿的纸页,让边缘卷起又放下,放下又卷起。
一直到主持人再次催促她回答,初夏沉沉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知道蒋随舟此刻一定在看自己直播,于是看向镜头,回答道:“你知道便利店0点后的饭团吗?”
弹幕飘了一排问号。
主持人也有些不解。
蒋随舟停了两秒,说:“我对这部分生活知识有些欠缺。”
初夏解释:“根据规定,连锁便利店0点后会清理掉一批便当饭团,即便这些食物并没有变质。所以有很多人,包括曾经的我,都会专门赶在0点的时候用很便宜的折扣价买下那些食物。”
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的阐述着。
“明明那些都是可以吃的东西,却在保质期后变成了廉价的垃圾。我觉得很多时候,感情大抵也是如此。
有人在保质期内买下正新鲜的饭团,和有人在0点时分买下打折饭团,都是时机刚好。
可如果非要等到它过了期,再去垃圾桶里把它捡回来,恶心的只会是自己。”
在面光的照射下,初夏垂着的睫毛洇开一小片极淡的晕,在镜头里有些别样的美感。
事实上,蒋随舟的那一通电话在这些天里会突然浮现在初夏的脑海里。
每当她察觉时都会皱着眉将念头打压下去,可那句话像是病毒一样一直时不时冒出来,毫无预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回想那封邮件里蒋家佣人的口述,她描述的蒋随舟是自己从未触及的一面。
也是因为想着想着,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一件事——
在蒋随舟的世界里,那句‘我会对你有用’或许就是在用他的方式说‘我爱你’。
但她不应该回应。
直到今天,她其实已经记不起蒋载兴那张狰狞的脸了,但她还会偶尔在梦里回到那一天——
她的身体曾以一种屈辱的姿势被对方用眼神扒光,可无论她是愤怒还是嘶吼,对方都以一种逗弄的姿态进犯她。
梦中她无论怎么挣扎,都是那么无力。
而对面模糊的面庞上是一张笑着的嘴。
她曾问过自己,接受蒋随舟代表背叛过去的自己吗?答案是不知道。
蒋随舟错了吗?
没有。
她错了吗?
也没有。
她的身体里有两个我。
一个我说:他是他,蒋载兴是蒋载兴,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另一个我说:可是他曾经无数次视而不见,助纣为虐,他真的无辜吗?
那个我说:可是那时候他没遇见你啊,他爱你,你知道的不是吗,他是不会伤害你的。
另一个我说:爱?那东西看得见摸得着吗?有权力带给他的好处大吗?
两个我吵得不可开交,她只能捂住耳朵,大声问:不去爱,就不会受伤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现在明明没有去爱他,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黎小姐,这只是一个问题,别因为这个难过。”
电话里,蒋随舟的声音传来,将初夏的思绪瞬间拉回了现场。
他的语气一改漫不经心,认真道:“我想撤回我刚刚的问题,换一个。”
不等主持人张嘴,蒋随舟就说:“保质期过了,爱就不存在了吗?”
初夏轻轻一怔,听见他用低沉的嗓音,引用了一段她刚刚采访过程中的回答:
“真正爱一个人,无需任何证明,爱就是存在的。既然爱存在,又为什么需要规定时效期呢?如果爱不存在,它本身就是个变质饭团,吃了当然会恶心,和时间没有关系。”
初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蒋随舟看着屏幕里的她,像是她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一样,他的手不禁捏紧手机,下颌微偏,让自己的唇更加贴近手机的听筒,如同轻吻。
“黎小姐,我有很多饭团,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担心它们过期。”
初夏屏住呼吸。
半晌后,她一直垂着的眼眸抬起,对着镜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