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一声一声砸下去,发出规律的闷响。
初夏在一旁看着,见爸爸将椰子皮砍掉外衣,绑成小笤帚的形状,又用锤子砸散前端的椰子皮纤维,一个原本随便丢在路边的椰子把儿转眼间变成了一个刷锅的工具。
“爸爸,给。”
她乖巧的递给他一个帕子擦汗。
“虾虾,虾虾。”黎初七很有礼貌的道谢。
他多数时候还是不认识自己是谁,不过经过夏夏耐心的释放善意,已经不再抵触她靠近。
“爸爸,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这个?”
“在房间里,和大哥们学。”
夏夏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口中‘房间’指的就是监狱牢房,‘大哥’估计就是狱友。
“那...大哥们对你好吗?”
黎初七说话时,脸上的肌肉会伴随不受控制的抽动,但不影响他生活。
“一开始打,打,后来我倒嘘嘘,就不打,不打。”
初夏闻言,心里一阵难受。然后她像小时候一样抱紧他的背。
“夏夏保证,绝不会再让爸爸进去。”
她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保护爸爸。
又过了一会儿,蒋随舟回来了。
他站在花园门那儿看了他们一会儿,片刻后才开口:“夏,来一下。”
初夏让爸爸继续玩,然后跟蒋随舟进了书房。
一进门,蒋随舟把西装往沙发上一扔,一边解着领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打算让你爸一直住我这儿?”
初夏主动上前,抬手帮他解领带,“那我们过几天就搬出去。”
蒋随舟弯了弯眼,微微俯身,“你威胁我?当初我的条件是要你回到我身边,可没说要你附赠一个。”
初夏心想:没想到吧,其实是买一送二。
他将近一米九,在初夏面前肩膀就像山一样宽,她的娇小衬得男人更加高大。初夏只到他胸口下方肋骨的位置,得仰头看着他。
她语气放软,装可怜道:“我不想和我爸分开,你不让他留在这儿,我们父女俩就一起走。”
此时她白嫩的指尖勾着他的领带,蒋随舟唇角带着隐约的笑意,仰着脖子弯着腰,突出的喉结在衬衣领口下显得十分禁欲。
“那也不能白吃白喝吧。”他嘴上不留情,但眼底的笑意宣告着他此刻的愉悦。
事实上,蒋随舟很享受初夏依赖他。
特别是那副没他不行的样子。
而初夏也吃准了这一点。
“我可以和你等价交换。”
“哦?”
蒋随舟玩味的勾唇,注视着她,“你想用什么和我换?”
初夏扯了一下领带,男人的身体就随着这力道前倾,离她的脸不过半寸,呼吸炽热,却克制着欲望,只用灼热的视线描摹她的唇形。
离得近了,蒋随舟那浓墨重彩的眉眼更加蛊惑人心,他的眉眼很容易给人薄情的错觉,加上常年上位者的气质,有一种尽在掌控的狩猎感。
可初夏从来不是谁的猎物,即便是,那也是她想让对方以为她是可以轻易俘获的小白兔。
她眼中带上些懵懂,眉眼柔顺的凝视他的双眸,柔声说:“你可以利用我威胁沈斯仁。”
蒋随舟的眼底霎时没了笑意。
他直起上半身,一把将领带从她手心里抽出来,“你觉得我利用你?”
蒋随舟往沙发上一坐,长腿搭在前方的茶几上,有些意兴阑珊。
“当年你离开的时候,就留下一张字条,那上面写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初夏点头,“我说不想成为你对付沈斯仁的工具。”
蒋随舟盯着她,黑眸深不见底,嘴角带笑,但眼底俱是冷意。
“那我现在问你,你是因为我利用了你而伤心才离开我,还是因为你不忍心看见沈斯仁被我打压,才离开的?”
初夏不说话。
前者是在问她是否在乎蒋随舟,后者是在问她是否还在乎沈斯仁。
但其实她哪个都不在乎。
当年她就是觉得蒋随舟的态度明明很暧昧,却又一直不进行下一步,让她心里没底。
她待在他身边虽然吃喝不愁,但早晚被蒋家人算账,干嘛还要跟他浪费时间?
此刻,蒋随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
他话锋一转,说:“那天你爸爸失控,你也猜到了,是吗?当年杀死载兴的根本不是你,就是你爸爸。他一点也不冤枉,根本不是为了你去顶罪的,他就是凶手。”
初夏心惊,但面上不露半分。她沉默地看着蒋随舟,对他的洞察力感到一阵忌惮。
她确实在那天看见被砸烂的枕头,以及爸爸的举动后,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当年,她咬断蒋载兴的脖子,事后想当然以为他的死是自己造成的。
可爸爸来救她的场景,和前几天,爸爸把她推出房门的动作和说的话一模一样。
当时爸爸将仓库反锁,之后初夏被赶到的沈斯仁带走,而仓库里发生的一切她并不知情,是事后沈斯仁告诉她,爸爸被当做凶手抓了,她才以为是沈斯仁让爸爸给她顶罪。
可现在回想起来,沈斯仁对于仓库里的情况只字不提,究竟是出于对她的保护,还是他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过什么?
仓库里的爸爸对蒋载兴又做了什么呢?
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答案浮现在脑海——
第28章 清醒沉沦
爸爸真的杀了蒋载兴。
“我当年去看过现场环境,仓库里可以随手拿起的作案工具有很多。你爸在你走后,又回去对载兴动手,才导致了他的死亡。”
蒋随舟说完,盯着她,见初夏脸上毫无意外的神色,便知她也猜到了。
他心烦道:“但你以为人不是你杀的,沈斯仁就没为了帮你遮掩而做出违法的事吗?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这个世上一天,你就是他的犯罪证据,你休想和他破镜重圆!”
最后半句,蒋随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初夏看见他盛怒的双眸,以为他是因为蒋载兴的死而怨恨自己和爸爸。
她觉得这事多说多错,懒得和他掰扯,于是轻声说:“我爸已经付出代价了,我也因为当年的事和沈斯仁分手了,你还在不忿什么?”
“那你为什么当年要因为他跟我不告而别?”
蒋随舟高声质问后,并没有解气,反而更加烦躁。
他一开始的确为了斗夸沈斯仁接近她,可时间久了,他最初的目标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对她的感情却越来越清晰。
蒋随舟不是一个耽于情爱的人,但不代表他没有情感。
他很明确的知道,自己对初夏动心了。
可当她脱下外衫主动坐到他腿上,紧张又生涩的投怀送抱时,蒋随舟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处。
她的眼里没有爱,没有对他这个人的渴望,只有小心翼翼的讨好。
蒋随舟知道她不爱自己,那投怀送抱的理由再明显不过。
他的小鸟只是想寻找一个可以栖息的大树。
而这样的理由,不足以让他接受她的献身。
他要她的爱,他要她十分的真情,哪怕里面掺杂了一丝假意,他都难以忍受。
而且他觉得,初夏对沈斯仁的在乎从来没有随着时间消减过,所以她才会毫无预兆的就抽身离开,而过去一年里他们共同的回忆全部变成了逢场作戏。
此时,初夏不知道他怎么又绕到这个问题上来了,还没想好怎么哄,却听蒋随舟咬牙说:“杀了人,蹲两年牢就叫付出代价?”
“那你想怎么样?把我爸爸重新抓进去?还是要他抵命?”
蒋随舟见一提到她爸,她就立刻变脸了,刚才的温顺浅笑仿佛都是幻觉。
他在心中苦笑自嘲,这个女人果然还是在骗他。
初夏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要动爸爸,于是干脆把心一横,走上前,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抵住自己的脖子。
“我把命赔给你们蒋家,你帮我爸爸一直赡养到送终,行吗?”
蒋随舟见刀尖已经嵌进她的皮肉里,顿时眼底闪过慌乱,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刀,将她拉到沙发里按倒。
初夏的长发像绽放的花瓣一样铺在沙发上,她被蒋随舟压在身下,凝眸看他。
只见男人脸色紧绷,额角的青筋都一根根爆了起来。
他冲自己低吼:“你想死也别死我眼前!滚去蒋家人面前说啊,看他们会不会管你,你只会拿捏我!”
初夏却一点也不害怕他暴怒的样子,反而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上他的唇。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轻松让蒋随舟的心飘了起来。
初夏看见男人的脸色慢慢柔和下来,眼里的愤怒转为无可奈何。
“我不去蒋家,我不欠他们的。蒋载兴该死,当我知道爸爸不是替我顶罪,而是真的杀了他的时候,我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觉得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