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他叹气。
他这样未免太辛苦了。
能察觉他人的恶意在别人身上是好事,可在他身上反而成了坏事。
如今世人大多看不起阉人,他那么敏感,一丁点的恶意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又如何顶着那么多的恶意继续生活?
想着想着,我不禁抱紧了他。
「干什么?要勒死咱家?」他不解风情,阴阳怪气地问。
我闷声对他说,说我的真心话:「我不管天下人如何,天下人也不归我管,我劝不了谁,谁也不会听我的,我只能管得了自己。」
「我说我愿意,我是真心实意的,绝不会多出一点犹豫,这辈子绝对不会后悔,您死了我做寡妇,您倒台了我跟着您一起流放,您要是不要我,我就拍拍屁股走人,绝没有二话。」
「只要您愿意,咱们两个是一家人,我这人护犊子,谁是我家里人,谁就值得我舍命相护,官场上我帮不到你,但只要您回来,我永远不变。」
话里话外就是在告诉他,傻子,我根本不嫌弃你,我管你是谁呢,你是太监还是奸佞都无所谓,和我过好日子才是真的!
是不是太监有什么所谓?
我也没见过哪个瞎子聋子哑巴被人笑话到那种地步。
好半晌,程岫冷笑一声:「拍拍屁股走人,你要走哪去?」
话毕,他拍了一下我的屁股:「是这样吗?」
「厂督坏死了!」饶是我脸皮再厚,也受不住这样的调戏,我打了他肩膀一下,气得不想挨着他。
蹬鼻子上脸的死太监。
不会说人话。
等哪天他倒台了,我要狠狠踹他屁股一脚。
在淮阁吃饭时,我隐隐听到了隔壁的人在说我:「真可谓是英姿飒爽,一脚就把段风华踢倒了,打得他连亲娘都认不出来了,我游历江湖多年,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又英气的姑娘,凌兄,你说是不是?凌兄也看到了,她还朝凌兄笑了一下呢。」
「不知道是哪家姑娘?若能再次相见,我定然求娶她做皇妃!」
还真是他们两个。
那个看起来一脸兴奋的傻子居然还是个皇室。
我一时间有点心虚,不由得瞟了一眼程岫,见他面不改色,淡定吃着饭,我松了一口气。
也是,我内力深厚,耳力过人,这才能听到隔壁的声音,他应该没练过武,这房间隔音还不错,大概是听不到的。
唉,虚惊一场啊……
程岫自然能分辨真心和假意。
他品着她的话,不由得觉得好笑。
他死了,她做寡妇,他倒台了,她陪着流放……真是个傻子,他要是死了,能留她一个人活吗?
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是她凑上来,是她抱住他,是她口口声声说愿意的。
她既然来了,程岫就绝对不许她走。
这么多年恨他厌他的人数不胜数,他习惯了那些目光,也以他们的厌恶憎恨为活下去的根本,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注定此生独生独死。
这是他的命。
直到她一身华光笑盈盈地望着他,抱着他,说他值得她舍命相护。
她永远不变。
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因为她说得无比笃定,就像她知道一生有多长一样。
她知道吗?
程岫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贪恋她的亲近,她的眼角眉梢都那样漂亮,他想忘也忘不掉,想推也推不开。
他只能由着她靠近,由着她一点点占据上风。
第12章
隔壁的人说个没完,我匆匆吃了两口,扯着程岫往回走。
程岫将我送回程府,自己又骑马回了东厂。
接下来几天都没见到程岫,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天冷了,我就在中午的时候遛一圈马,剩下的时间都在房间里看书。
我让人每天给程岫送饭,总不至于让他忘了我。
娘亲生辰前夜,竹苓问我要不要知会厂督一声,我摆摆手:「明天他不来也好,省得再次闹得不好看。」
翌日,我带着贺礼回了娘家。
娘见我回来,欢欢喜喜地抱住了我,旋即仔细地打量我:「小柳儿,让娘好好看看,还行,没瘦也没胖。」
大姐姐和大姐夫也回来了,大姐夫小心翼翼地扶着大姐下了马,那恩爱的模样,让我娘忍不住叹气。
我知道,她肯定想到了我。
我抚她的背,撒娇哄她:「好日子,可不能叹气,高高兴兴的,这才能长命百岁。」
梁银雪走过来,红光满面,小心地扶住了娘:「外面风大,咱们里屋说话。」
大嫂嫂今日忙得很,只匆匆过来跟我说了两句话,便急着想回去蒸寿桃了。
我知道她在躲着我。
她爹是大学士,算是朝中清流,最厌恶阉党,也屡遭打压,现在她成了阉人的大嫂,这让她接受不了。
今天程岫没跟着我一起回来,她这才过来跟我说两句话,否则怕是见也不肯见我。
我娘没察觉她的心思,一味拽着大嫂嫂要她歇着:「好孩子,这么多人,你就别受累了,和我们说说话。」
大嫂嫂讪笑一下:「儿媳没什么的,只怕那些下人糊涂,去看着点也安心。」
「府里那么多嬷嬷,哪里就用得着你?快来,坐一会儿。」我娘看不懂大嫂嫂的脸色,温声劝道。
梁银雪也劝:「大嫂嫂歇一会儿,不妨事的,一会儿银苏回来,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坐下,我微微一笑:「鸿哥儿年纪小,今天人多,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
姗姗来迟的梁银苏从外面走进来,许是听到了我的话,出声附和:「是呀,那孩子胆小,大嫂嫂你快去看看鸿哥儿吧。」
大嫂嫂腼腆笑了一下:「说得也是,婆母,我就先去看看鸿哥儿。」
她匆匆走了。
屋内只剩我们几个人,梁银雪一张脸红红的:「本来想着人齐了再说呢。」
我娘猛地坐起来,吓了我一跳,连忙扶住她,只见她脸色也跟着变得红润,惊喜中又带着些不可置信:「可是有了?」
梁银雪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月事好久没来,我还以为是生病了,把我和阿元吓坏了,请了大夫才知道是……有了。」
我娘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握住大姐姐的手:「好好好,真是双喜临门。」
几个人沉浸在喜悦中时,梁银苏看向了我。
我朝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好三姐姐,我可不在乎什么子嗣环绕,齐人之福,就别替我忧心了。
很快大哥和爹爹也知道了这个喜讯,大哥哥和大姐姐关系最好,两个人就差两岁,自小是大哥哥带着大姐姐玩,如今大姐姐终于有了身孕,大哥哥匆匆跑到后院,眼眶红红,喃喃自语:「我要做舅舅了。」
「行了,你哭什么?」梁银苏啧了一声,却又忍不住摸了摸梁银雪的肚子,「哎呀,我的小外甥,你看看你舅舅多疼你,没见到面就为你流眼泪了。」
梁银雪看了一眼大哥,温柔地笑笑:「到时候还要麻烦大哥教孩子习武呢。」
「那要是个女孩子,岂不成了和梁银柳一样的混世魔王?」
外面响起一道久违的男声,众人皆是一脸喜色,唯有我笑不出来。
大哥那一点铁汉柔情顿时烟消云散,匆匆跑过去迎人:「修然!什么时候回京的?竟然也不知会一声?」
冷修然和他抱了一下,身上还穿着盔甲,一眼看上去高大威猛,威风凛凛:「今日姨母寿辰,我岂能缺席?自然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堂前,给我娘拜寿,一番话哄得我娘眉开眼笑。
冷修然和我算得上是针尖对麦芒,他没有一点做哥哥的自觉,我小时候练武,他总把我打趴在地,笑话我学艺不精。
偏偏他在大人面前装得比我还好,无论是谁都信他。
冷修然招人疼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是个病秧子,冷家就他这么一个宝贝,送到我们梁家来学武,整个梁家人都把他当成泥菩萨供着,生怕他化在我们梁家。
众人总是要我别欺负他,谁知道是他总欺负我。
他们闲聊着,我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手帕。
前面要开席了,大姐姐和三姐姐扶着娘在前面走,我慢悠悠地跟着,冷修然也放慢了脚步,和我并肩一起走。
他侧目看我,微微一笑,语气很贱:「人说女大十八变,我怎么瞧着你还不如从前?」
我也勾唇笑,低声说:「嘴那么贱,活该没人嫁给你,病秧子。」
他笑得更开心了:「彼此彼此,梁银柳,你多做点好事吧,省得你下拔舌地狱。」
见状,我也笑得更灿烂:「冷修然,别惦记死后的事了,多操心眼前吧,你瞧瞧你,到现在连个家都没有,鳏寡孤独,你占三个,以后老死也没人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