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宅是旧领事馆改装,院中种着些枯黄的松树。周围宪兵警卫森严,敬畏地迎进这对日本贵族夫妇。
松岛辉一郎到门廊处迎接父母,鞠躬行礼道:“父亲,母亲,路上辛苦。”
茜子连忙上前扶起儿子,细细端详他的脸色;而重一则脱下手套,面无表情地问道:“清音在哪里?你曾说已找到她下落?”
松岛平静回应:“她……在我这里做些事,一切都好;目前有点波折,还没正式认亲......”
重一皱眉道:“为什么不认?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茜子眼含泪光:“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我想看看她,你能叫她过来吗?”
松岛眼看父母亲全都急了,只得如实解释:“她失踪后,被西洋神父所救,然后带去了中国,一直住在上海。对于自己是日本人这个事实,目前还不能接受。”
“这......”茜子为难地看向丈夫。
松岛重一对儿子的能力毫不怀疑,他必定做了深入调查,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清音的身份。
现在棘手的是,女儿不愿相认,这确实有些麻烦。
“是为了什么?她既然是神父养大的,难道是神父不同意?”
“不,那位神父已经去世三年了。清音在教会学校长大,接受西式教育,她被养得很好,只是最近几年才自己独立生活。”
松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苏漫漫的现状,组织一下语言,踌躇道:“她参加了某个激进组织,对我们的国家和军队有些误解。”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重一完全听懂了,冷淡地说道:“她把这里当作自己的祖国,而你的军队是侵略者,对吧?”
一时间气氛尴尬。重一环顾院子,忽然见几名宪兵进进出出,神色更加不虞,嘲讽道:
“这就是你所谓的事业?处处都是枪炮?”松岛神色一黯,不再辩驳,只道:“里面请。”
三人移步进到和式会客室。地上铺着榻榻米,房间摆了几株矮松盆景,格调清幽。
重一坐下,打量这临时驻地,轻声叹息:“这里气氛不祥,外头百姓流离,你可知道?”
松岛微皱眉:“父亲,这是战时状态……儿子也身不由己。”
母亲茜子忽然止住丈夫的话,转向儿子:“别吵了。我们先谈清音。你说她一直在上海,却不肯相认?那我们可否以朋友的身份拜访她?”
这话说得极卑微了,重一眉头一跳,脸上一片冰冷,但他终究没拂了妻子之意。
松岛面露难色:“见面应该可以安排,但是,如果你们想要带她回日本,现在看来,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强势逼迫,必然引发逆反对立情绪。”
重一冷笑:“逆反对立,还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投靠了军部那些战争贩子,我的女儿怎么会不愿意回家?我们松岛家一向反战,你……竟敢违背家训?”
松岛无奈之极,抿唇道:“……父亲,我做事自有苦衷。此刻不谈这些。”
话题一度陷入僵局。
半晌,茜子柔声开口:“我只想见一面,确定女儿是否健康平安,若她不肯回来,我们也只能尊重。
毕竟她自幼失散,生于京都却在华夏成长……她心中定有苦楚。”
她的性子颇为感性,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哽咽。
松岛沉默点头:“……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第147章 拒绝认亲(下)
茜子见他终于答应了,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她让下人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幼童照片:
小女孩身着浅粉色和服,手抱布娃娃,笑靥如花,确有几分如今苏漫漫的影子。
这张照片,松岛辉一郎不知看了多少次,他自己的钱夹里也放着同样的照片
。但是,母亲......唉,自从妹妹丢失之后,母亲便茶饭不思,以泪洗面。
几年之后她便患上了严重的精神性疾病,每年都要发作几次,每一次都异常暴烈。不发作的时候则保持优雅端庄的淑女风范。
父亲最近十年的执业生涯中,大半时间在法国度过,想来也是为了让母亲远离家乡,避免睹物伤情。
茜子眼中泪光闪烁:“当年她失踪一夜,后来怎么也找不着……余生无日不思。”
重一神情哀伤,轻抚夫人的后背,即便是早已习惯这样的情感爆发,他也依然每一次都倍觉伤痛难耐:
“你不知道,后来我们私下请了侦探调查,这些年来,倒也有些进展:
那日大家都在江边放花灯,有个穿浅粉色和服的小女孩落水,有人说被水冲走了,也有人见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外来传教士抱着孩子离开……”
“我当时就觉得蹊跷,派人细察。
那天晚上,恰好有个小吃店的老板在江边卖棉花糖,他亲眼看见一个女孩推着另一个女孩往水边去,似乎其中有一个人的衣服是浅粉色。再后来,就没有线索了。”
提及往事,茜子低头呜咽,松岛辉一郎微蹙眉头,想要劝慰,却不知如何说起。
松岛重一想起当年京都的河灯祭典,长叹道:
“那天夜里,足有万人放花灯祈福。我们带清音去观灯。她特别开心……谁料竟成永别。”
夜风阵阵,似乎卷来京都古城的烟雨记忆:
千盏莲灯漂浮在江水里,幽幽散发着光芒,景象极为壮观,仿佛整条江都燃了起来。
小孩子欢笑嬉戏,然而在那柔美的灯火映照之下,却隐藏着“有人推孩子下水”的惨剧。
茜子喃喃:“她小时候就非常漂亮,遭人嫉妒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凶手竟是那么小的孩子,真是天生坏种。”
松岛辉一郎微微吃惊,母亲居然那么快就认定凶手是现场的那个女孩了?
松岛重一则说:“此事没有证据,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况且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些目击证人想来已经过世了,多说无益。幸好清音大难不死,逃出生天,也是天命如此。”
茜子突然怒了,大声说道:“我偏要说,现场有人认出她了,就是早川家那个叫英子的丫头,在祭典现场到处捣乱。
听说这丫头性格乖张,在家里一直被关着。那次是偷偷跑出来的。我觉得凶手就是她,还有,带她出来的大人,也罪不可恕!”
松岛辉一郎连忙附和着母亲说了几句好话,快速转移了话题。
过了一会儿,茜子渐渐平静下来。她兴致勃勃地询问清音现在的样子、脾气秉性、爱好等等。
松岛辉一郎在遇见苏漫漫之后,通过核查她的成长轨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揭开了她失踪的真相。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并不急于一时揭露早川英子的罪行。虽然,这也是他必须登顶,死死把早川踩在脚下的根本原因。
翌日,松岛安排了一场含蓄的“见面”。
“我双亲想见你。你知道,他们也是你生父母,不强求你认亲,但是希望你能过来见个面。”
苏漫漫犹豫再三,实在干不出避而不见的事儿。
终于在第二天,她抵达了那座典雅的日式邸宅。
主打一个“绝不内耗”的原则,她是现代人,深谙历史,立场绝无可能改变。
但是,不妨碍她见见这个世界的亲生父母。毕竟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查询,尤其是拜读了养父的日记之后,她对于自己的历史有了深入了解。
她从京都的花灯祭祀仪式上失踪,被养父带来上海,成为“苏漫漫”,这段历史已经非常夯实了,无法否认。
那么,她是松岛家小女儿松岛清音的事实,也难以辩驳。
苏漫漫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复杂身份而纠结、崩溃啥的,她可不是《天龙八部》里的乔峰。
她的养父——基督教神父亚汀,在上海除了传教就是投身于慈善事业,甚至成为了大名鼎鼎的反战同盟会的创始人之一。
人家是一直战斗在反战抗日一线的国际友军!他养大的苏漫漫,怎么可能安然接受日本贵族松岛家千金的身份呢?
松岛重一与松岛茜子见到苏漫漫后,喜出望外,根本无需再验证了,她必定是清音啊!简直就是等比例长大的美少女!
茜子更是从第一眼看到她便红了眼眶:“孩子……你……”
她哽咽住了,千言万语,全都哽在了喉咙里,化为一声悲恸的哭泣。
啊啊啊!苏漫漫大惊,连忙看向松岛,她可应付不了这样水做的大美女!
松岛茜子年轻的时候是千娇百媚的大美女,如今上了年纪,不但风韵犹存,气质更胜往日,愈发温婉优雅了。
松岛重一是老婆奴,立即上前搀扶住妻子,温言道:“好了,没事了,孩子不是好好的吗?”
松岛茜子对丈夫的安慰置若罔闻,只是一味地看着苏漫漫。茜子见她容颜秀美,神色娇憨,跟小时候如出一辙,心生怜爱,忍不住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