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官坐在桌子另一头,扶着金丝镜框,语气刻薄:
“松岛大人也别恼火。我们代表帝国利益,任何数额都要审核清楚。
现今军费没见少多少,私账却流出不少。大人不觉奇怪吗?”
松岛抿紧嘴角,强忍怒火:“哼,军费固定开支分文不少,你们的工作就该到此为止了。
多余的钱是我们找的赞助。你也知道,打仗是个多费钱的活儿。
我们在外面,预算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变化,如果每一笔都等着军部拨款,现在已经喝西北风了。
战时经济往来无法一一登记,难道你们不懂前线临时急需补充的弹药和医药?
这些激增费用,都是我们先垫付了,然后再用军费报销的!现在还没来得及两相抵消,你们就过来了。”
审计官面无表情:“筹集?既然以大本营名义对外筹集的资金,也应用作公用。但现在的现金流进出对不上。若您不能提出合理解释……”
他话音未落,松岛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小野看着情况不对,立刻挡在他身前,劝说道:“将军,魏顾问来了……这些资料还需仔细补充。”
魏若来拿着一沓补充报表走进来,向松岛说道:“将军,这是我们内部的账本,能否先给调查组过目?”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圈,打开账册:“这是我们在紧急状态下做的简化报销凭证,日后若有疑议,再做补充说明。”
审计官瞥了他一眼,道:“你是谁?”
松岛咳嗽一声,冷淡地说道:“他是我麾下的财务顾问——魏若来,在交易所经营账目上颇有经验。”
审计官冷哼:“好。先看看你这新的资料,若再发现漏洞,那就别怪我们上报了。”
魏若来微微鞠躬,面色如常,似乎并未被他的威胁所撼动。
松岛则内心充满焦躁,他跟魏若来没通气,不知道他给了本什么东西给审计官,也无法确定他能不能过关。
在交易所外围走廊,早川若无其事地倚在窗边,目送审计官进入会计室。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今天上午松岛遭遇的头疼,全仰仗早川给调查组不断吹风。
他故意向调查组额外提供一些含糊线索,如“松岛私下大单与当地华商交易”等等。
大多只有泛泛的说辞,并无具体细节,但说得多了,自然听者就心里有了阴影。
调查的时候,审计官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难免问得细一点。
早川深知松岛现在日理万机,每天要决策无数事宜,前线每时每刻都不能少了他。
偏偏调查组都是些老学究,根本不懂军事瞬息万变;
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肯定要惹得松岛怒火万丈,到时候吵起来了,他即便没错也丢了印象分。
另一方面,早川只想给松岛添堵,但却不打算这个时候让他倒台。
因为他还接受了松岛给的20%“好处费”呢,所以不急于把松岛逼到死角。
反正他现在离开了大本营也是好事,战争的锅不用他背了,他就等着看松岛的乐子就行了,哪天他被上头老家伙们嫌弃,自己就能补上去了。
后勤人手不足,苏漫漫帮着给调查组送了两次茶水,从早川跟前走了个来回;
那家伙悠然自得地从她的小推车里取了一杯咖啡,表情还蛮惬意的。
苏漫漫心头发颤,暗想:“这个魔鬼在打什么主意?大本营调查组的审查不会是他作妖吧?”
“苏小姐。”早川好整以暇地说道,“我想起来了,你跟这个人挺像的。”
他从怀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褪色的照片,在苏漫漫眼前晃了一下。
苏漫漫心头如受重击,喵了个咪的,这不就是幼儿版的自己吗?穿粉色和服,头上绑着蝴蝶结......这张照片好眼熟啊。
不就是松岛清音吗?她在松岛家里看到过,只不过松岛家那一张是合影,而早川手里这张是单人照。无论是服饰还是场景,应该都是同一天!
“这?”苏漫漫给了他一个无辜的笑容。
早川迅速收回了照片,呵呵笑了两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啥也没说便离开了。
深井冰,没吃药就上班了?苏漫漫心里吐槽,但也知道搞不好要出大事。
莫非早川一直以来偷偷调查的事儿,竟然是自己跟松岛的关系?
她顿觉胸闷气短,大脑缺氧了,猛然发现自己的Bug太多了,而且叠加在一起,绝对是核弹级别,能炸得大家血肉横飞。
没瞅见早川也谨慎得要死,照片都不给她过手,晃一下就拉倒。
他跟松岛家没有渊源,两人家世相去甚远,无端地,他怎么会有松岛妹妹的幼年照片?
而且,刚刚他那个表情就很不对劲,还有点心慌意乱,不像是拿捏住别人把柄的表情。
倒像是,他被别人拿捏住了。
第146章 拒绝认亲(上)
淞沪会战爆发后,日本军部为打破僵局,正式设立“上海派遣军”,进行了一系列人事与军衔晋升。
松岛辉一郎被授予帝国陆军少将军衔,正式成为上海派遣军麾下的上海海军陆战队指挥官。
这支部队原先人数只有4000人,常年活动在上海附近沿岸。战争爆发后,正在迅速扩充和增援之中。
1937年的日本海军,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海军,也是第一个将海、陆两个兵种完美结合,专门成立一支独立部队来参战的国家。
由此,可见这支部队的独特性和重要性,他们是精锐,更是日军在东亚的门面担当。
在此之前,松岛跟早川的权力争斗尚存反转空间,但是这次任命把格局彻底确定下来。
早川至今未能进入军队,而松岛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诚然,他目前的军衔是所有拟参战部队中最低的,各军团指挥官最低是中将,甚至大将都不鲜见。
他这个少将真的是罕见了,年龄也是最小的,松岛辉一郎是唯一的“二代”指挥官,前途不可限量。
军部各位大佬向他伸出了橄榄枝,包括早川的支持者冈本,而松岛一一笑纳。
藤原重光,这位他的恩师,反而失去了光彩,他没有军方背景,自然插不进手来,目前已经被边缘化了。
要不说,所有将领都期待打仗呢,战争时期的晋升是和平时期速度的几倍不止啊,不打仗,咋分配官职呢?
松岛虽然有愧于父亲和家族长辈的期望,但是,如果不改弦易辙,恐怕此刻处境比早川更不如呢。
就在他忙着对接军需、调配外事时,副官小野送上一封紧急家信。那龙飞凤舞的笔迹一看便知出自松岛重一——他的父亲。
松岛重一年初请辞了法国大使的官职,回国颐养天年。
以他的年纪而言,远远没到退休的时候,完全可以再干五年。但是因为政治倾向与主流不同,向上的空间已经没有。
为了避祸,早早就退了下来,也免得给儿子添堵。
自此知晓松岛辉一郎投奔军部之后,松岛重一已经不再联络儿子,两人基本属于断联状态。
他在信中的语气疏离中带了一丝焦急:“我们已动身来上海,欲见你,以及……寻访你妹妹的消息。”
松岛一怔,思忖良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曾在回信中含糊透露“清音”下落已找到,只是她失散多年、不肯认亲。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封家书里,提到过这件事。后来,他与父亲生分了,便再也没提起。
看来,这封信被耽搁了许久,父亲收到后,立刻不顾战火要赶来见她。
半月后,一艘日本海军巡防舰缓缓抵达上海码头。
一对气质高雅的老夫妇在几名侍卫的保护之下,登上了码头。松岛的副官小野和山口带领十几名随从亲自在码头迎接。
两位长者身着和式正装,带着古老的京都贵族气派。他们便是松岛辉一郎的父母大人,松岛重一和松岛茜子。
母亲茜子是典型的高门贵女,气质清冷,端庄典雅,梳着光可鉴人的高髻,佩戴精美簪花,妆容和服饰一丝不苟;
父亲重一虽然两鬓已生华发,但是依旧保持外交家的风度翩翩,气质出众。
这两人在法国旅居多年,举手投足俨然已经多了几分异国情调,与刻板而内敛的日本世家贵族大相径庭。
松岛家源自平安时代摄关贵族,立足王室外交,后在明治维新时因功绩被封华族侯爵。历代以文治与文化修养见长,不喜武夫之道。
祖上曾和法国文化界有深度交流,推崇“欧风经济开放”而非军事扩张;
重一曾任驻法国大使,对浪漫文学与和平主义极有热情,一直写文章讽刺日本军部的扩张路线;
母亲松岛茜子则是皇室外戚,出身桥本氏学者家庭,琴棋书道样样精通,对于当下军国主义风潮极为反感。
当日中午,松岛提前在租界外一座临时占用的日式邸宅等候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