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明天我请假陪您一起去。”
“哈哈哈,好”
笑着点了点头,曲江山最后握了握面前年轻人的手臂,转身回去了。
夜色里,老人独行的身影有些模糊。
或许是因为年纪,或许是因为膝盖做了手术,此刻的老人看着没有以前那么重的压迫感,只让人意识到其实他有些太瘦了。
六十多岁算老吗,其实也不算
中国最近几年的人均预期寿命都差不多大于75岁,随着医疗条件和生活质量的提升,这个数字未来可能还会继续升高。
但终归均数只是均数,意外总会存在。
闭上眼,程南今夜没有睡好。
应该说,今天晚上有很多人没有睡好。
清晨,工作日,熟悉的闹铃声。
换上衣服下楼,曲黎今天穿的是杏色的职业套装。尽管她现在在销售部只是帮忙打打杂,但她的态度倒是摆得向来端正。
走下楼,简单吃完早饭。
没有意识到今天屋内有些安静的曲黎,一直到吃完了饭才看向桌子对面还坐着的陈夜,笑道:“今天你吃饭怎么跟我一样慢?以前你不都是比我先吃完吗?”
“……”沉默
没有回答曲黎的问题,陈夜抬起头,喉咙却仿佛堵住了一般,只是看着曲黎不说话。
下一刻
“咔哒”
走进屋,往常早就开车去了医院的程南,今天却是突然大早上推开了曲家的大门。
没有再继续询问陈夜,吃饱了的曲黎站起身走向门口,看向进屋后同样没说话的程南。
“阿南,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现在过来?”
……
垂眸
没有人说话
原本带着笑意的嘴角逐渐落了下来,仿佛是很多年前熟悉般的场景,仿佛是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回荡的噩梦。
抬起头,看着身后逐渐走下来的一身休闲装的老人,曲黎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么苍白。
但是
摸了摸女儿的头,曲江山笑得一如往常。
“阿黎,今天不上班了”
“陪爸爸去趟医院吧”
第21章
不用害怕
“因为目前已经发生了转移,所以我们不建议进行手术,而是使用放化疗结合,同时联合免疫维持治疗的方式进行治疗。考虑到曲先生年龄比较大,我们计划使用EC方案,也就是卡铂和依托泊苷治疗。原因主要也是因为考虑到顺铂的肾毒性,而且卡铂呕吐的风险也没那么高。”
笔尖圈出肺部的癌肿部位,另外指了指几个可疑转移的地方,谭何明望向面前的老人,后又看了眼他旁边站着的小姑娘,低声道。
“整个疗程通常3-5周为一个周期,具体时间会在治疗后根据曲先生您的药物耐受性调整。但第一个周期为了方便我们观察曲先生您用药过程中会不会出现什么过敏反应和副作用,我们建议最好住院治疗,后面的疗程如果耐受良好可再做调整。”
很长的一段专业术语,为了防止不好理解,谭何明还耐心地解释了几遍这样治疗的原因。
坐在VIP病房的病床上,宽敞豪华的病房内,哪怕已经换了身病号服,曲江山看着依旧不像个癌症病人。
点了点头,早在第一次穿刺活检结果出来以后,就视频会诊了国外权威专家的曲江山,此刻并没有太多疑问。
视线再度从老先生旁边的姑娘身上掠过,谭何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多说,只简单交代了马上要完善的检查,便走出了病房。
厚实的病房门关上,没有了医生,也没有其他病患,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但这安静也没有持续多久,站起身,曲黎仔细地帮曲江山挽起有些过长的衣袖,低声道:“衣服有点长,我让护士帮爸爸你换件码数小点的吧。”
“好,你去吧。”
没有反对,也仿佛没有看见自己并不算太长的衣袖,曲江山笑着点了点头,看着曲黎走出了屋门。
门内,从来到医院后话就不多的程南皱了皱眉,低声道:“谭主任说话比较直爽,不太会委婉,虽然他知道阿黎的身体情况,但要不我还是去看看?”
“没事”
摇了摇头,看着关上的房门曲江山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消失,用力地握紧手杖,老人闭上了眼。
如果他还有十年,也许他不会做现在的选择。
但他的时间……太短了
太短了
“广泛期小细胞肺癌中位生存期约8-12个月,就算我们联合免疫治疗也只能大约延长至12-15个月。”
“目前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考虑到曲小姐你的身体状况,我虽然不得不跟你如实解释这些话,但我还是希望曲小姐你能注意身体。现在曲先生还没开始用药治疗,后面化疗开始后,各种副作用他的情绪也很容易出问题,这还需要曲小姐你多陪伴和照顾。”
说完,大概清楚曲家家庭情况的主任,放低了声音。
“曲小姐,我很理解你的感受。”
“虽然这类疾病目前无法完全治愈,但我们可以通过治疗
延长你父亲的生存时间。我也知道这个消息太突然,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医生能做的其实有限,主要还是靠你们家属坚强起来才行。”
站起身,拿着护士给的新的病号服,曲黎坐在心外科病区的走廊里很久,很久。
久到程南还是忍不住走了出来,却在几步外又停住。
久到在病区走廊另一侧站了很久的人握紧了拳,却又无力地松开。
最后,没有人靠近,只有来往的护士偶尔不放心地悄悄打量,终于。
“阿南你明天不用专门过来了,医院现在本来就忙。我反正公司也没什么事情,以后就在医院里陪着爸爸就好。”
坐在病床旁的沙发上,曲黎边倒着水,边笑着看向对面已经在医院待了大半天的程南。
点了点头,程南倒没有反对。他后天还排了台手术,明天的确抽不开身。但是,“明天下了班我再过来,科室离得近也不麻烦。”
“也好,你们年轻人多过来看看我,我也高兴。”没等曲黎继续拒绝,曲江山先笑着接过了话题。
今天刚住院,来之前虽然曲江山也让刘芳提早收拾了东西带过来,但是曲黎坚持要在医院守着,她的东西还需要回去重新拿。
说完,眼看时间已经快要到四点了,曲江山便让程南今天先回去,顺便也把曲黎带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再过来。
听了他的话,曲黎倒也没有反对。早上走得太匆忙,她的确没带太多随身物品,更何况她每天要吃的心脏移植术后的药也还放在家里。
点了点头,两个年轻人都站起来穿上了外套。
因为不需要手术,今天过来住院曲江山只让程南和老陈陪着过来了。这会儿曲黎要回去拿东西,老陈也就先跟着一起开车回去,等会儿也好方便再把曲黎送过来。
走出医院,坐上车
坐在车上的几人没有察觉到身后不远处,有辆熟悉的黑车也无声地跟了上来。车内,刚刚病房里还带着笑的曲黎,此刻只沉默地望着窗外。
没有说话,没有笑,女孩只这样神色平淡地打量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繁华的市区街头,哪怕是工作日,也到处都是来往的人群。
有小朋友在追卖气球的小贩,有老人在低头挑选路边摊上的水果,有年轻的男孩带着耳机大笑着走过,也有漂亮的小姑娘抢着挑选新鲜的白兰花。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
这座城市是那么的美好,却又那么的残忍
踩下刹车,车辆稳稳地停在了曲家大宅门前。
推开车门,曲黎脸上似乎重新带上了笑。没有邀请程南进屋,礼貌而诚恳地道了谢后,女孩安静地转过了身。
站在车旁,看着曲黎的背影,男人的眉皱得很紧。
但有些事,终究谁也帮不了。
程南走了,今天他请假的原因家里并不知道,这会儿冯玉还在等他回去。倒不是他刻意隐瞒,只是曲江山生病的事情目前老人既然没有公布,他自然要帮着保守秘密。
如今曲江山只有曲黎一个女儿,其他的子侄又都不成气候,这个关头如果爆出他重病的新闻,曲氏公司肯定会受影响。
收回视线,看着离开了的程南,又转头看了眼已经进屋的曲黎,老陈叹了口气。
原本他还以为,曲家这两年说不定会有什么喜事。但现在曲先生的身体这个情况,只怕接下来也没人会有心思办喜事了。
老人皱紧眉头,想到这里,忍不住心烦地用手擦了擦汽车后视镜上沾到的灰尘。但还没等他脸上的难色下去,屋门外却是又响起了车轮声。
抬起头,看着熟悉的车牌号老陈倒不是很意外,毕竟现在除了他,曲家也就陈夜会开车进出。
只是看了看时间,老陈还是忍不住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