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放下了手里的花,但似乎不急着后退,早就长得足够高大的男人,侧望着石碑,就这样安静地挡住了一侧吹来的所有风雨。
时光的影子,似乎在他身上得到了具象化。
明明曾经也只是王若颜身前不爱说话的小男孩,现在,却早就已经长得比所有人都高了。
“阿黎,再披件衣服吧,你刚做完手术不久别感冒了。”
脱下外套弯腰罩在曲黎肩上,同样上前一步的程南把伞暂时先递给了旁边的陈叔,直到看着曲黎听话地裹好外套才重新站好。
不同于身形更高大的陈夜,程南身影修长,气质温和,可能是学医的原因,看着总是似乎更会照顾人一些。
原本正守在墓前的曲江山听到声音回过头,见到这一幕,老人顿了顿,却是突然伸出了手。
“阿南,你过来。”
没有看其他人,没有看任何人,老人的双眼只望着脚步沉稳地从曲黎身后走向自己的程南。
曲江山暗沉的目光落在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年轻人脸上,最后握住了他伸出来的手,慢慢地在墓前站了起来。
这不是程南第一次陪同曲黎来祭拜了。应该说,自从王若颜去世后,哪怕再忙,程南每年总会抽空陪同曲黎过来。
如果是他,想来阿颜也会放心了。
“你小时候,你王姨就很喜欢你。”
仿佛是回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曲江山脸色的神情有些恍惚的愉悦,看着面前人的目光也越发温和。
“她经常开玩笑说有机会也想要个你这样的儿子,这些年,阿黎在国外也多亏了你照顾。今年,你就跟阿黎一起给她妈妈上柱香吧。”
意料之外,又似乎并不太让人惊讶的话,突然从曲江山口中说了出来。
比程南更先望向曲江山的,是另一道压抑沉重的眸光。
但拽住程南的手,老爷子没看其他人,只盯着面前年轻人温和的眼睛,更用力地握紧了些他的手。
程南……
看着面前的老人,从来淡定的人脸上此刻难得神色变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点头应下,而这无疑更让曲江山满意。
苍老与壮年的两只手掌交握,墓地周围一时安静无声。
知道每年曲江山习惯一早就来祭扫的亲友们,无论是王家,曲家大伯,还是诸如程南父母的其他人,向来都习惯下午或者晚点再过来祭拜,毕竟都清楚曲江山这时候不喜欢人多。
因此每年除了多一个程南外,向来就只有曲黎和曲江山以及送他们的老陈会一起过来舟山。今年虽然多了个陈夜,但依旧人数稀少。
观望着面前这一幕,仿佛是见证了什么,老陈倒是难得有些遗憾。如果今天来的人多就好了,看着这两个孩子,谁能不说一句般配。
曲江山说出口的话,自是无人反对,更何况曲黎这些年的确受了程南很多照拂。
双肩并立,执香共举。
没有反驳父亲的话,看着老人望过来的眼睛,曲黎只是一如既往地点头,然后站到了程南的身旁。
她很瘦,即使裹着程南的外套看着依旧比旁边人小了一圈儿。青白的手指握着点燃的黄色细香,白色的烟雾混着雨汽飘渺而上,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只是看不清又怎么样,看清了又怎么样。
终究,弯腰,颔首
程南站在曲黎身旁,两人一起,动作整齐划一,相伴而立的模样宛若天经地义,本该如此。青梅竹马,从古至今这总是最让人信任的感情。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许,的确没什么不对,
但是……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也可能所有人都有意识忽略。
陪着曲黎长大的人,从来不止程南一个人,就像一道难题偶尔也会有多个算法。只是其他答案是谁,或许在最优解的面前,没人会记得。
没有后退,没有出声。
立在原地,陈夜安静地接过了曲黎手中的伞,看着她拿过香后,转身靠近身旁的人低语。
雨珠砸落在青石板,溅出滚水般的水泡。
密度过大的落雨将老陈手里的伞打得有些歪斜,到底年纪大了常年又开车,胳膊早比不上年轻时候有力。
为了保持平衡,老陈不得不两手举着伞,尽量不让伞面歪斜。
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侧上方的陈夜,看着墓前的两人,本就沉默的人似乎更加安静,站在一旁宛若碑石,不动不移,只稳稳地举着手里的伞。
但冷风漫过手背,或许是雨丝带走了空气中最后一点热气,握紧伞的那只手一点点攥紧,一点点变白。
今年的清明,雨似乎的确有些大。
关上车门,离开舟山的一行人相比来时,似乎都因为这次比预料之中大的雨而多了几分狼狈。
只是让人没有意料的是,下雨天向来容易感冒生病的曲黎,这次不知道是不是穿的厚又没怎么淋到雨,竟然连喷嚏都没有打一个。
倒是常年健身,一年到头都不怎么生病的陈夜,晚上竟然发起了高烧。
晚饭后,洗漱完照旧下楼准备给自己倒杯牛奶的曲黎,偶遇了同样在厨房的陈夜。
和上次一样,这次的两人依旧一个找牛奶,一个找啤酒。
只是不同于上次一点没喝到,看着陈夜脚边垃圾桶里已经空了的两个啤酒罐,望着他手里握着的第三罐,曲黎忍不住靠近两步,伸手敲了敲他手里的铝皮罐子。
“这么凉,今天下雨温度又低,你喝这么多冷酒小心别感冒了。”
“不会,最后一罐。”垂头,看着落在罐子上的指尖,陈夜声音暗哑。
但原本只想劝他少喝些酒的曲黎,听到他的声音,原本想去拿牛奶盒的动作却是停住,转而看向陈夜的脖子。
“你声音好像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喉咙痛吗?有没有咳嗽?”
“没有,我——”
下意识否定的话没有说完,刚好垂下头的角度,倒是方便曲黎直接把手放到了男人额头。
冰凉触
碰到滚烫,没有动,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感受了会儿陈夜的体温,又碰了碰自己的额头,确定不是错觉的曲黎无奈地伸手拿过了陈夜手里的啤酒,再度丢进了垃圾桶。
“看来碰到我,你是注定喝不了酒了。”
“你真的没觉得不舒服吗?头这么烫,你肯定发烧了。”
第13章
我优秀吗?
因为曲黎小时候经常生病的原因,即使后来她出国了,家里也习惯备着简易的医药箱。
拿近额温枪,看着上面的数字,曲黎皱了皱眉。
“38.3,果然是发烧了。”
按理说低烧可能自己还不容易察觉,但这么高的温度陈夜都没觉得不对,也是真的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
收好额温枪,看着面前因为确定感冒发烧,所以第一时间戴上了口罩的陈夜,曲黎无奈地皱起眉。
“不用担心传染给我,我刚到家程南就让我喝了杯感冒冲剂预防。倒是你,回家了也没喝药,刚才还喝了那么多酒,现在怎么办?刚喝完酒好像也不能马上吃药。”
“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你先上楼。”从确定自己发烧后就立马后退两步的人,现在不止戴上了口罩,甚至还催着曲黎回房。
看着他烧红了的眼尾,曲黎没急着走,而是从桌上拿起了手机。
“我还是问问程南吧,看看需不需要吃什么药。”
“不用”
或许是迟来的发烧症状,也或许是刚才喝下的酒开始泛起后劲。
曲黎的话音落下,还不等她按亮屏幕,伸出的手便陡然被另一只滚烫的手掌攥住。
交叠的指尖动了动,因为力气不大,被握住的一方一时竟然挣不开落在掌上的力量。
仰起头,看着阻止自己的陈夜,曲黎难得愣了一瞬。但没等她说话,视线相对,仿佛触电般,原本拦住她的手臂几乎是立刻收了回去。
避开曲黎的眼睛,侧过头的陈夜声音低哑,“我真的没事,不用问了。”
“很晚了,阿黎,你早点休息。”说完,好像是真的没什么不舒服,陈夜放好医药箱就转身回了房间。
看着关上的房门,客厅里的曲黎右手动了动,手背上残余的炙热温度好像在暗示着什么,但是……
垂下眼睫,理好被无意拉高的衣袖,曲黎拿上手机,同样安静地走上了楼梯。
客厅重新恢复平静,亮起的,是原本暗沉的一楼卧室内的灯。
靠坐在椅背上,仿佛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头痛,电脑桌前坐下的男人揉了揉眉心,仰看着头顶刺眼的光线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瞳孔也因为长时间直视亮光有些晕眩。
视野朦胧中,某些白日里记忆深刻的场景似乎再度在眼前重演。沉眉,男人晃了晃头,终究是坐直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