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意愿不是源于“小我”,不是局限在“沃里斯幻境”中的“工|具|人”西贝尔,而是源于那个飘浮在深空中的、更大的我。
她拥有视野,看得更清楚。知道一切要怎么办。
这一次,意愿那么清晰,不像以前那样,想法传达给西贝尔后总是受到扭曲,结果就变得不可控制。
这一次不会,绝对不会。我清清楚楚感觉到纯粹的意愿,不受干扰的意愿指示我机会窗口在哪里。
我向它迈进了一大步。
这一步使我靠近了沃里斯,看起来就像他要刺我。刀子在我左臂外侧划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因为他握刀的手并不是那么用力。
接着,纯净的意愿来到双臂,我再向前一步,用力伸出两条手,一把将沃里斯推到了床上。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右手的刀掉在地上。
到这时,我背对着窗户。
一声枪响,玻璃碎裂的声音。
哪里?我去寻找,门还是关着的。沃里斯看着我,我低下头,发现左胸口在出血。
后背一阵疼痛。但并不重,只感觉冷嗖嗖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逸出,像热气球破了个洞。
我站立不稳,倒在了床边。
这时我看到窗户破了。在只有破洞的空间里,雷德还举着枪,表情震惊。只一秒钟,他从窗口消失了。
我不让他跟上来,他到了对面的楼上想看着我,大约看到了沃里斯拿刀威胁我,来不及赶过来,就直接开了枪。
沃里斯躲着我,缩在床头。
“你知道他会开枪吗?”他怔怔地问。
我知道吗?也许。我只是做了意愿告诉我的事。
我对沃里斯说:“我告诉过你,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的目的,是帮助你离开。但是一开始并没有找到方法,不但没有把你叫醒,反而引起了更多误会。可你必须记住,你的本体在金字塔中启蒙,你同样不属于这里。”
“你之前告诉我破除幻境的关键,其实不是那么正确。你说,不要在意幻境里的人物,只要能破除幻境就可以随意行动,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在关键时刻是需要勇敢,但是在幻境日常中,还是不要随意伤害他人,否则对方的情绪负担就会纠缠我们,让我们在这个世界里迷失。你懂吗?我一开始就是不明白这个点,所以做了很多不考虑后果的事,才让你和文森的关系变得复杂,也干扰了自己的心。”
“牵挂使我们留在一个世界。这句话有好几层含义,其中一层,就是我们之前明白的,要让自己不迷失,就要在现实世界中有所留恋,就像有一根线,将我们系在现实世界,不会完全忘记自我。”就像我在幻境中想要放弃时,对阿尔伯特的牵挂让我清醒一样。
“可它还有另一层含义。就是纠缠也会把我们困在一个地方。这种纠缠也包括与幻境人物的互动。我伤害了这里的人,不尊重哪怕一个虚拟的生命,这份无知也会带来纠缠,困住我。而你也是同样,因为沉浸在这个世界的悲欢离合中,越来越忘记了原本的自我。”
一滴眼泪从沃里斯眼睛里滑出,他的眼神也被眼泪所洗刷,变得越来越清明。
“对不起,我想起来了。谢谢你,西贝尔。”
一声巨响,雷德破门而入,他先跑到床边,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匕首。
沃里斯动也不动,他看着我。
“我们可以离开了。”他微笑着说。
梦境松动,四周变得模糊。但在一片模糊中,雷德的目光却仍旧清楚可见。
之前还在沃里斯眼中的疯狂神情,现在来到了雷德眼中,那里充满了自责、懊悔和……仇恨。
虽然只是幻境的雷德,但毕竟也是真实雷德的影子。我还有时间吗?
这样的想法使时间停止,只那么两秒钟,我的意识还留在这里。
“雷德,你要记住。我不属于这里。对我来说,生与死并不重要,做该做的事才重要。”
以前,我不在意幻境中任何人的感受,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有一点可能性,能消除幻境中身边人的仇恨,哪怕只是带来一丝幻境中的平安,我会去做。
第77章
一声痛苦的喊声,穿透不断崩塌的幻境,跟随我直到虚空。但是那个世界已经远离,看不到声音的来源。
沃里斯的灵体来到我旁边,我们一起飘浮在不知何处的太空中。
很显然,启蒙已经结束,没有了“下一个幻境”的牵引为我们指路,我们必须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是的,必须寻找。
现实世界根本无需寻找,它自动包裹在你周围,组成坚固的环境,甚至想逃离也找不到出口。可当你置身于广袤虚空,就会发现地球只是沧海一粟,你几乎找不到它。
我望向沃里斯,像太空里的一片星云。安然飘浮,没有回应。
我把意识探入他的意识里,“读”到了他的想法。
他不想回去了,要留在虚空中。
找不到原来的世界也没关系,随便哪里都可以游览,可以居住。他想做一个“流浪者”。
这样流浪真的自在吗?我继续探索他的意识反应,发现了一个致密紧缩的点,那里裹着一个秘密想法。
回去的世界太辛苦了,要面对很多困难,不如在这里自由自在,不受任何约束。
轻轻触碰了一下这个想法,我“缩”了回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助他脱离启蒙幻境,他竟然不想回去了。
可在这里,我只有叹息。
在这层空间里,是没有所谓“劝说”的,也没有所谓“对”和“错”。每个想法都只是一种可能性,他有权力做任何事。因为每个人是完全自由,可以说人在这里只是一种“思想”。来来去去,就是一动念间。你试图说服他的想法刚刚升起,对方只要不喜欢听,就会一道光闪电般地离开。
我开始自己寻找原来的世界。沃里斯在旁边看着。
一开始,我沿用地球思维,希望先找到银河系的位置。但是我没有任何“星际地理”知识,根本不知道如何定位银河系,太阳又在银河系的哪里。我只是模糊记得,太阳在很边缘的位置。可现在,连拥有几千亿颗恒星的银河系,都只是太空中一大堆星系中的一个。根本认不出银河在哪里。
随后,我想起来了,要依靠意识。只有思维比光还快,只有情感能提供动力,让我们穿越茫茫虚空。我用意识感知去探索,找到那个有牵挂发出的地方,那里,有一条遥远但永不更改的思念之线。我找到他了。
专注的思念。
这股力量带着我飞速向前,快到一切都模糊了,然而我还是感觉到,沃里斯跟在我后面。
不一会,我“掉”进了一个睡袋一样的东西里。
触觉还没有完全恢复,我感受了好一会,才意识到所谓“睡袋”,就是我物质世界的身体。
我想确认一下,用了“很大”的力量,抬起手,摸到旁边石棺的内壁,还有自己的衣服布料。
和虚空相比,这个世界真的好沉重。
空气中有极淡的烟草味。头顶石板上映着一小片昏黄的光,雷德提着煤油灯走近前,他戴着眼镜。
我确实是回到了金字塔中。
“沃里斯?”海因里希在看不见的地方说,“你能动吗?”
“嗯。”沃里斯的声音,他也跟着回来了。
“你达成了吗?”海因里希问。
“西贝尔?”沃里斯问。
“这里。”我说。
光芒一闪,灯灭了。
“煤油用完了。”雷德的声音在黑暗中说。
“去拿我的手电筒。”
不一会,另一种亮光出现,从另一个角度照亮石室,亮度更白一些。
我想坐起来,但是身体还有点“虚化”。体内能量鼓荡,胳膊却使不上劲。我伸出手,雷德将我拽起来。他拉的力气有点大,我坐起来以后脑袋嗡嗡直响,大脑在脑袋外壳里晃动,像黄桃在玻璃罐头瓶里晃动一样。我坐在那里缓了好半天。
沃里斯正靠墙坐着,望向我这边。
“你达成了吗?”海因里希又压低声音问沃里斯 。
沃里斯没有回答,而是说:“中队长,你们,在外面、走廊等。我有几句话,和西贝尔说。”他说话比平时慢,也是刚醒来,对身体的控制还不很灵敏。
“我在这等,你看起来需要人扶着走。”海因里希说。
“我只说几句话,很快就出去。”沃里斯说,“另外,我,已经达成了。”
“你误会了!我可没有催你的意思,你可以不用着急,慢慢说。这个留在这里,给你照明。”海因里希把手电筒塞给沃里斯,微笑着走了出去。
雷德收拾地上的水壶和每个人的包,也跟出去。
“不错,动作很利索!”海因里希在外面说,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表扬雷德,语气里带着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