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90)

  窗外下着雨,天灰蒙蒙的,是下午。玻璃里映出我自己的样子,和另一个现实中西贝尔的样子很像。20出头,穿着一身我曾经最讨厌的黑制服。

  桌子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张彩色挂毯,下面点缀着几个小相框。在其中一张照片里,我看到希|姆|莱、海因里希和我站在山坡上,背景是一所城堡,外观大体程三角形。

  照片下方写着:威维尔斯堡,1943年6月。

  我从窗户向外望,仿佛看到了照片上的山坡,所以,我现在就在威维尔斯堡里。

  电话对面结束了沉默,沃里斯发出轻笑,“重名?……你甚至不愿意亲自去确认一下。”

  巨大的内疚淹没了我。

  我不知道西贝尔会这样做。

  我不知道她作为我的“影子”,竟然是这样选择的。

  也许当我的意识飘浮在第一层空间的深|入思考的时候,她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机械离开了操作者,成了一台“按程序自动运行”的机器人,做了许多不尽如人意的事。

  我想解释,但有心无力。从上一次我的意识融合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将近10年。这10年间,国家和我们都发生了这么多变化。

  “带沃里斯成功离开幻境”的目标似乎越来越渺茫,我就像进|入了一个迷宫,满地堆积着各色羽毛,稍微移动脚步,就会让羽毛飞舞,遮挡视线。

  每个行动都会激发更复杂的链条反应,激飞更多羽毛,直到遮天蔽日,完全看不到出路。

  就好像穿越前的生活。努力了20多年,每每带着“好”的意愿,可每个行动都不能精确达到目的,最终,被一系列自己也说不清的力量推动着,来到了最尖锐的矛盾面前。

  电话里的沃里斯很平静,他说:“您愿意去看看他吗?”

  “他……”

  “是的,我把他的骨灰从集|中|营取了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我当然愿意去看看。

  雷德帮我备车,在这里,雷德不戴眼镜,身份是我的警卫。

  我换了一身日常的衣服,去威维尔斯堡附近的军用机场,乘飞机去柏林。

  电话里沃里斯曾说,他在住处等我,因为他还没想到要把文森的骨灰埋在哪里。

  我来到施潘道区的一条小街道,这里楼房林立,但是大部分都很破旧,近一半的楼是残破的,不是没有楼顶,就是失去了半面墙。

  踩着楼外面生锈的铁楼梯,来到五层的阁楼间。

  我让雷德留在外面,因为不希望他的党卫军制服让沃里斯生心排斥。

  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我要跟他谈谈离开幻境的事。事已至此,文森都去世了,他应该能接受我的帮助了吧。

  阁楼靠右的墙边有一张床,沃里斯坐在上面。床头右手边是一扇窗户,朝向街道。从那里能望见对面的楼房,那里的五层没有住户,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玻璃。

  沃里斯非常瘦,双颊深陷,穿着脏脏的白色衬衣,脸上满是胡茬。两眼毫无生气,原本莹亮的灰色眼睛,现在就好像厚涂了凝固的水泥,没有一点渐变或透明度。

  “文森的骨灰呢?”我问。

  沃里斯水泥色的眼珠对着我,他灰水泥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但这波动是绝望。

  他捂着胸口,好像咳出里面的东西,但发出一阵大笑。

  “没有骨灰!……那里的人死了,总是好几个烧成一炉,谁能分得清谁?埋葬的时候也是一个大坑,和以前死去的几百个人在一起,……谁又知道是谁!——我是骗你的!否则你根本不会来!希|姆|莱手下的大忙人!我说的对吗?”

  他的笑声夹杂在这些话中间,说完以后他开始喘,好像要断气似的。随便拉过桌上一只铁皮杯,喝干了。那应该是酒,我闻到强烈的酒味。

  “这是酒精!”沃里斯粗声粗气地说,“我已经很久买不起酒了。”

  在我那个世界,沃里斯是个爱干净好整洁的人,现在的他,像已经没有了灵魂。

  他又灌下一杯酒精。似乎除了喝酒,他没有任何办法。整个房间里充满酒味,还有一股绝望。

  这股绝望把我所有的想法都压制住了,我的心和意识都像被水泥浇筑了一样,不能动弹。

  床头的一张矮木桌上,放着一些画,大部分是铅笔素描,但其中有一张颜色尚且鲜艳的。我上前把画拿出来,上面画着一个女孩,她的头发由从绿色到黄|色,以至于红色和紫色的各色树叶组成。她眼睛带笑,表情顽皮又甜美,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来,要分享一个秘密给你那样。

  “你知道吗,文森的性格原本没有那么极端,但是因为你一直拒绝他,他变得越来越激进,才会在报纸上发表那些漫画的!但是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的立场,他是对的。而你,你却坐进了威维尔斯堡的办公室,帮希|姆|莱算计更多人的生命!”

  无法反驳。幻境中的命运如此奇怪,西贝尔选择了我最讨厌的一条路。

  我想,我应该再提一提帮他离开的事,但我又怕自己没有资格。他和文森的很多痛苦是我——是活在这个世界的西贝尔带来的,我怕自己说出“帮助”这个词,将会是对他已经残破不堪的命运的一种嘲弄。

  “那么,你现在是否能听我说,也就是,我和你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最终是要回去的。你……想起来了吗?”我背对着他说,我不敢面对他。

  “是的,我明白了!”他的回答出乎意料。“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回自己的世界。你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要送你回去!”

  我转过身,面对我的是一把匕首。

  沃里斯不是真的1明白,他要杀我。

  “是的!我要杀你!”他拿着匕首大喊道,他本不需要这么大声音的。

  我心里却没有一丝惊讶。

  在这个关头,我开始观察起自己的心来了。我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剧情完全的无能为力。我在这里10年,没有想到任何有用的方法,没有起到一点积极作用。

  不如就这样算了。

  让他把我杀了,反正,我也不会太疼,对不对?

  我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沃里斯的手在颤|抖,他的眼睛胡乱打转。

  “需要我主动走过去吗?”

  “你到底是什么恶魔!——”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弯下了腰,好像手上的匕首把他压得站不住了似的。

  他又直起腰来,这次我闭上了眼。

  在黑暗中,我期待着一切的结束,我告诉自己,我放弃了。我真的做不好,也许这里的我死了,就可以离开。就可以……

  一个场景浮现在黑暗中,阿尔伯特正在一辆坦克边的沙地上休息,坐在坦克下方的一块阴影里。赫林拿出一盒罐头和一壶水,阿尔伯特拿出军用匕首开罐头,罐头盖子边缘尖锐的毛边划伤了他的手指。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开罐头划伤手指,只有另一个人才会这样笨拙。当然,那个人是我。

  “以前的世界我从来没有开过这种罐头,必须用刀子或专门的开罐器,铁皮盖子撕开后那么锋利。吃个东西像造机器那么复杂。”我这样抱怨。

  “那不是铁,是锡。”阿尔伯特一边纠正我,一边阻止我吮吸手指,让我用酒精消毒。然后接过罐头,轻轻巧巧把盖子揭开。

  在坦克投下的一小片阴凉里,他呆呆地注视着自己手指上缓缓渗出的一大滴血,把手指放进嘴巴里。

  我听到他叫我的名字,不是他嘴唇发出的声音,是来自他的心。

  这个声音带来一阵颤动,使我暂时离开了幻境里的混乱和悲伤。我的意识脱离了一点点。

  就这一个细微的空隙,一阵灵感的风强烈袭来。大片大片的觉知,像冬天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开了紧闭的思维之门。

  不,不可以放弃。

  我真切地感受到,如果我在幻境里放弃了,即使是死了也不会离开。我会在这个幻境里继续“轮回”,不知多久。

  而且,灵感告诉我,我并没有完全失败。沃里斯在这个幻境里觉察到了纳|粹的残酷,这为他以后更多的觉醒埋下了种子。

  而我的行动也依然有希望,还有可能去唤醒他。

  有一个很小的机会,可以一试。

  机会很细小,就像一根钢丝,走上去需要冒险。这是难免的,如果我有时间慢慢来,也许有另一种方案,但是,但是,如果像上次一样,继续在幻境中生活,等待下一个机会窗口,我们不知还要在金字塔中耽误多久。

  也许太久了,我们的肉躰会死掉,也说不定!

  阿尔伯特还在等我,我没有时间犹豫。

  那个小小的机会窗口,就在那里,发着细微的光。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明,这道光提供给我当下每一个瞬间的指令。

  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但是这个瞬间要做什么却清晰无比。

  不要害怕,只要跟随当下最纯净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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