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9)

  “其他同学事后把读后感写成文字交给了我,”希尔德扫视其他人,那些人都低下眼睛不看我,也不知真假。她继续说:“再加上您集体活动记录本来就少,所以最好把书面总结交上来。”

  她颐指气使的,我想表示反对,但又见其他人都很顺服。只有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偷偷向我眨了眨眼,吐了一下舌头。我也向她偷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熬到活动结束,我走出校门,经过学校对面的贝贝尔广场时,停了下来。最近我强烈感受到,第三帝国的等级观念非常严重。军人、官员这种穿制服的,还有学校里有教授博士头衔的,都高人一等;在学生中间有职位的也能随便指挥普通学生。整个国家就是一个大军营。

  也许是俾斯麦用铁血手段强行捏合了原本一盘散沙的德国,所以铸造了这种民族性格吧,我用心理学的观点想着。

  “以前,他们就在这里烧书。”我听到背后一个女声说,回头发现是那个辫子女孩。

  我有些印象,大概希|特|勒上台不久,就禁了好些书,还烧了许多。竟然就在这个广场。

  “海涅、萨特、海伦·凯勒……所有不被允许的思想。”她平静地说,望着虚空。

  顺着她的目光,我仿佛看到了画面。学生们叫着、跳着,向火堆里扔书籍。熊熊大火有两人多高。妠|粹官员和盖世太保站在旁边,表情赞许。

  “我叫米娅。以前我经常坐在最后一排,也不爱发言。那时候希尔德总点我的名,现在我安全了。”米娅微笑,“因为您来了,每次坐在最后,把我的位置抢了。”

  我们相对笑起来。

  “‘现在他们烧书,将来他们也会烧人’。”她歪着头冲我眨眼,“西贝尔,您的名字来自希腊词,是女巫、女先知的意思。很容易被焚烧的那种人哦。希尔德的父亲在军需部工作,不要和他们明着作对。”

  “我会离火远一点的。”我谢了她。

  没几天,我和米娅熟了起来。她是学文学的,住处离我家只隔两条街。所以放学经常一起回家。

  “你比较与众不同,也许希尔德嫉妒你。”她说。

  “嫉妒,我?”不会吧,希尔德高大丰满,一头金发,典型的日耳曼美女。老爸还是妠|粹官员。不过,要是比老爸的话,学问上|我父亲可不输谁,我暗自想。

  “你不觉得自己不一样吗?也许正是这样她才嫉妒。你天性如此,不是故作姿态。”米娅看着我说,“你的发型,衣着,眼神表情,和人说话的语气,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和其他女孩不同。——她们有时在背后议论你。”

  这么夸张?不过想来也合情合理。在这里,扎个丸子头,披长发或者梳个马尾,穿男式裤子,就算与众不同了。

  可走路姿态又是什么鬼??

  “我走几步你看。”我把米娅按在路边站好,在她面前来回走动,“是不是这样?”我想起西贝尔原本在中学就参加各种行军活动,大概是我穿越后把这些习惯冲淡了,显得散漫。

  看了一会,她指着我笑道:“像,像《科佩利娅》。”

  “什么?”

  “是一个芭蕾舞剧,主角是一个木偶人。”她狡黠地笑。

  “好啊,把我比木偶人!”我笑着追上她,双手直直钳住她的胳膊,把她身子前后摇晃,“觉悟吧,来自木偶人的愤怒!”她原本被摇得迷糊,这下更笑得喘不过气来。

  后来我们俩边聊边走,她说:“你走路时,看起来很自在,脚步轻快。好像没有什么目标,走到哪都可以。像是……另一个国家来的人,来旅游的,看哪里都有趣。当然,你是维也纳来的,那里和柏林区别很大吗?”

  “也还好。”其实她观察的没有错,我是另一个国家来的,只不过是更遥远的国家。

  不一会米娅停|下来,在我耳边悄悄道:“我就说,你这样很好。对面那个士兵在看我们。但我打赌他看的是你。”

  路那边啤酒馆前面站了几个士兵,其中一个正往这里看。

  “他不是从啤酒馆出来的,是从刚才我们打闹的地方一路跟过来的。”她露出坏笑,“这士兵长得不错,我去问他要一下通信地址!”

  我开始还笑着,后来见她真的要过去,就一把拽住她,“不许去!这也太冒失了。”

  “怎么啦?又不是真的谈恋爱,只是要个地址,约会一次而已。”她笑我,“别这么胆小古板。我们正年轻,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读过赫里克的诗吗?玫瑰花开,堪折——”

  “你就是我摘到的花,回家!”她笑着,被我推着向家走。

  她家离得不远了,我原本想回自己家,但见那几个士兵还真跟过来了,仍然看着我们。干脆到米娅住处玩一会。

  两人翻了会爱情小说,悄悄听了BBC,最后转到德国国防军电台,一个音乐点播节目把米娅给听住了。

  “超越空间的链接,心灵的约会。”广播里的主持人说。好多是身在家乡的女孩和前线士兵的恋人间互相点歌。

  “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真希望有人给我点。”米娅捧着脸畅想。

  这些节目在我看来已经很老套了,不过她喜欢就好。

  “喂,你想什么呢?你真的对男人没有兴趣?”米娅的脸凑过来,“你不是像瑜伽士一样,也禁欲吧?和我认识的那人一样。”

  “什么人?”我到好奇了。

  “不告诉你!下次他们举行活动再说。可有意思了。”

  玩了一会要回家,刚下楼,发现下雨了。二楼米娅的窗户打开,叫着我名字,丢下来一把红雨伞。

  我接了伞道谢,向她说再见。

  “下次别走那么早,多玩一会。我们还可以出去逛。”

  我点头答应,她挥着手,“再见,西贝尔嬷嬷,愿主赐福你。”

  我哑然失笑,又把我比成修女,这“禁欲”梗是过去不去了。

  回到家,父亲买了一袋面粉和一些罐头。我拿到厨房做饭,吃完饭,父亲说:“最近你又开始练琴了,但我们没带什么曲谱。诺娜妈妈已经回自己家了,也不好给我们邮递。你有空自己去买吧。”

  我应了一声,“今天不练。”

  来到楼上,推开窗户,天还没有黑。8月初的柏林,太阳落得晚。

  真的很早吗?对我来说,这一天过得极慢、极长。早上,我收到了阿尔伯特的信,可是揣在衣袋里整整一天,还没有打开。每当要拆开的时候,都有十二分犹豫。不知道自己是怕他说些什么,还是怕他什么也不说。

  心中纠结着,手指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

  “很早以前,我回忆中就有一个西贝尔的影子。只是最近,她忽然变得色彩生动、情绪鲜明起来,还常常对我说话(容我直说,她不像“您”这么客气)。我不得不怀疑,这个影子真正的主人,那个有着深绿色眼睛的女孩是否对我施加了魔法……”

  第8章

  写了几段,墨水的颜色变浅了些。再向后几段,颜色又有细微区别。想来他不是一次写成,从离开维也纳开始,每天写几段。

  除了那第一段抱怨我对他不如他心中的“影子”亲切,他没有再提任何暧昧的话题。只是平直地描述自己的生活,看歌德的感想,在参谋学院学习。还说他在车站,看到一个类似我的人。

  第二封信到来,是9月初。这一封长一些,和上一封风格稍有不同,没有描绘他生活的经历,而是论及历史。

  他提到古希腊的“斯多葛学派”,说他们信奉精神与物质的统一。

  “您和父亲都喜爱神秘学,您也认为精神和物质是一回事吗?一个人的想法,会影响到现实吗?”

  他提到古罗马皇帝提比略·格拉古。

  “他制定政策进行土地改革,受到民众拥戴,可是最终触动元老院的利益,受迫害而死。我认为他做了正确的事,您怎么想呢?”

  后来他还提到了他喜欢的音乐家巴赫、勃拉姆斯等等。

  是他的前一封没有回音,所以这一封信中他努力变换话题,想从中探寻我的喜好吗?

  最后是他记下一则自己的梦。

  “那是在莫德林的湖中,我划着船,我问您想去哪里。但您一直面向前方,没有回答。”

  “船并没有翻,也许,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

  最后这句话就像一声淡淡的叹息,给这封五页的信画上句号。

  我把信折叠起来,放进书包。

  一直没有回信,阿尔伯特,你怪我吗?

  这天以后,我心中时常有阿尔伯特的身影在徘徊,我也开始在现实中见到“肖似”他的人了。

  在教室里等待上课铃,有同学来到旁边,我听到一个酷似阿尔伯特的声音问道:“我可以坐这吗?”

  老师走进教室,打开讲义。用一双类似阿尔伯特的眼睛扫视同学,然后问我们,上次的作业是否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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