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后的这些天,我把自己过去的问题看了个清清楚楚。我只是突然间长大了。也许,心理学对分析自己是很有帮助,要感谢我的专业。”
父亲微笑了,“当初让你学这个,你还和我闹了半天,说要退学到国防军里当铺助高炮手,再不行就学护士,去战地医院。”
就我,还高炮手?
“我要当了高炮手,德国自己的战机只怕要多蒙受些损失。”
父亲呵呵笑起来。
他催我去睡觉,见我把书夹在胳膊下面准备拿走,就说:“别看这种书了,年轻人先用心生活。”
“我不看,只是带回自己屋里,明天看。谢谢父亲大人关心。”我道了晚安,走出他的房间。背后传来抱怨,“说话是好听多了,该不听的还是一样不听。”
几天后,我在一个讲座上昏昏欲睡,这里原本安排的是量子物理学讲座。之所以来听,并不是我对物理有多感兴趣,而是主讲人是诺奖得主海森堡教授。
不得不说,二战前德国的科学十分强大。强到众星云集,占据西方科学界半壁江山的程度。海森堡就是这众星之一。他是伟大物理学家玻尔的弟子,同为量子物理界的泰斗。所以来听讲座纯粹是“学术追星”,想瞻仰一下大神。
没想到讲座临时取消了,失望的学生们开始八卦。
“他之前一直不对那些you太教授表态,这次肯定是被除名了。”
“胡说!他这么重要的人,整个欧洲找不到第二个。他一定是为帝国效力,要组建新的实验室,开发新武器去了。”
这时候,另一位老师进入讲座会厅,于是,一场关于雅利安人种学的讲座开始了。
我睡意最浓的时候,糊里糊涂间听到老师正讲解雅利安人种的来源。他说,人类某个时期中最有智慧的主宰人种的是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这个年代的是幻灯片是一台投影机,用灯箱和塑料片在墙上投出画面文字。这时,白墙上投出的是一个歪七扭八的金发人,在一片雪地上。
“他们最早生活在极北之地。”老师解释道,然后又换了一张幻灯,这回投出的是一个类似wan字符号,但四臂呈圆形弧度。
“这是图勒协会的标志,我们的结论就是他们最初研究的。”
父亲的朋友们争论时似乎也画过这个符号。我恍惚间怎么记得自己还看过一本书,里面也提到类似的东西……我正拼命回忆,老师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位同学,请站起来回答问题!”
旁边的人看我,不会是我吧?
“对,就是您。”这位严肃的男老师说,“刚刚讲到的雅利安人的高贵来源,请复述一下。”
我早就吓清醒了,刚刚困意朦胧间听到的东西,到也有点印象,应该能大差不差回答出来。只是为什么我好像关注错了要点,怎么总觉得这老师提到“高贵来源”这几个字的时候,那语调和表情实在是让人作呕——
正胡思乱想着,右边的男生发出一声清晰的嗤笑。他也是我们心理系的。
老师注意到了他的笑声,厉声问道:“您在笑什么?”然后示意我坐下,点了那个男生站起来。“您对刚刚讲的内容有什么疑问?”
“有。”那男生想了一会朗声说,“您提到的这种说法我是看过的。它们来自一个‘图勒协会’。这是个通灵学会,从通灵中获得信息,认定了雅利安人在世界某个时间阶段是统治者。但我认为,通灵协会的资料很难做为真正的证据。”
他说得挺好的,我也认为这种资料不好放在大学里。再说,哪怕曾经统治是真的,非洲人也曾经主宰地球,怎么不见他们出来声称优势?
这男生刚刚发笑,应该就是为此。他敢当面质疑,挺勇敢的。
“您——说——什么?”老师那寒霜般的面孔一步步逼近来。他每一步都带着不容挑战的决心,使人感到他肩上担负的不是个人威望,而是一个国家的威权。
男生感受到了这种压力,身体摇摇晃晃,“我是说,这些是我个人的想法……而且,这作为心理学研究也是很有价值的。”他大约也后悔自己鲁莽,现在是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讲台,没有您发表个人想法的余地。”老师冷冷地道,“等您能站在我的位置上,才轮到你发表想法。——不过我很怀疑,您是否会有那一天。”
男生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
这个讲座后来,他就站在那里,老师没有让他坐下。
第二天他没有来上学,我向人打听,同学说他被要求退学参军了。
“这种事没有人报上去是不可能的。”跟我说话的那个女同学理所当然地说。
我心中一凛,当时要不是他被点名叫起来,我回答问题时会说什么?让我完全放下客观去吹捧什么优势种族,我还真做不到。
放学离开时,我回望这所曾经伟大的学校,已不复刚来时的激动。
新的世界,新的生活,和我想的并不一样。这里的生活仿佛是以前世界的“反转”。我可以和父亲自由谈论占星,也可以接触到我喜欢的神秘学和各种通灵,可以把曾经业余的心理学爱好当作学业。个人发展得到了解放。可是以前像空气一样习惯的和平客观的环境,现在却求之不得。
第7章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很忙碌。我有写日记,但一直没有给阿尔伯特写信。我也没有找海因里希说的那个人去学瑜伽,对于开发所谓超能力,我的热度同样消退了。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个月以后,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穿越来的。以前的记忆逐渐不那么真实,似乎只是一场梦。而身边的现实却越来越逼真,我适应了新的日常。
“美丽联盟”的活动确实丰富,有时候周末要帮前线回来的士兵缝补衣服,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读书。
这一天看新闻片。这个年代没有电视,新闻视频都是用电影传播的。外面电影院就有,学校里也有地方组织观看。
今天的内容是刚刚结束的法国战况,黑白画面里,大街上行进着一排排投降的法国士兵,路边的法国平民和德国士兵一起,向投降的法国人丢东西,咒骂他们。
结束后,一个女同学大声说:“你们看到那些黑色的人了吗?真可怕,看得我想吐!幸好后来画面里出现我们的士兵,我才能继续呼吸。我们可不能让这些人侵略了我们的国家!”
“不会的,德国士兵会消灭他们,世界绝不能掌握在这种人手中。”说这话的是美丽联盟的学生主席希尔德,一个大四女生。
她个头高大,声音洪亮,一边指挥着其他人收拾放电影工具一边说:“和英国的空战也持续了一段时间了,下次我要找一部空战的新闻片来。真不明白,英国人怎么还不投降?他们的政|府早就被犹|汰人控制了,英国人应该抛弃丘|吉|尔!他本质上是犹|汰利益的代言人。犹|汰人是万恶之源,世界上所有的战争都是他们挑拨的。”
这些熟悉的话我也经常在广播里听到,是纳|粹宣传的核心内容,也就是德国不是侵略而是自卫,坏事是犹|汰人干的。
“西贝尔,每次讨论您都不主动发言。”希尔德点我名。
“呃,您说的挺对的。”我说。
“怎么对?哪里对?”她挑起眉毛盯着我。
“就是……英国人可能不会很快投降?”
“为什么不会?”
我不是顺着你的话说的吗?你也知道他们坚持到现在不愿投降,更何况这才哪到哪?仗还要打5年呢,最后投降的是谁,我敢说吗?
使劲想了又想,“因为他们也要保卫自己的国家,当然,这是被洗|脑的结果。您也知道的,政|治宣传。”
希尔德不甚满意,勉强点头,然后面对大家说:“她说的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们和英国人原本可以是盟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也是日耳曼人的分支,有共同的祖先。更何况英国这些年是反犹|汰的,因为犹|汰人背信弃义!英国帮助犹|汰人复国,他们却在当地杀害原住民。英国人约束他们,他们反而……”
她说了很多,我也没记清,听着似乎也有理有据的,我根本无从判断真伪,不得不感叹政|治局势真是一团乱麻。大脑里正天马行空,希尔德忽然问我:“上次学习元首的著作,您的感想还没交给我。”
她又想起这茬了。前几天一起学习希|特|勒那本奋斗史,这部七百多页的大砖头可把我害苦了,啃了整整一周。后来参加小组讨论时私下问了别人,发现傻子竟是我自己,他们都没怎么看,只是选一段随便读读交差。
“不是口头表达吗?我当时是发言了的。”我说,“我记得很清楚,我说的是元首的读书观,他提到,有些学问很高的人只是收集知识,却并不知道如何读书,如何从书中获取对自己有用的知识。这些人不懂得学以致用。”这是我从那几百页的偏见、仇恨和胡言乱语里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处有用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