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夜来自星辰_无烟之火Vineya【完结】(46)

  我越来越忧虑,直到连续好几天休息不好,有一天半夜醒来,情绪近乎崩溃。

  “向内心寻找答案。”心中一个声音提醒我。

  “答案怎么可能在内心?”我急促地问,“这些事都是我无法改变的。知道未来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我能劝他离开第六集团军吗?”

  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一句关键内容,然后就消失。这是内心的那个声音最近常有的方式。不像最初时那样,“他”现在的话越来越少。

  但我对“他”的存在的感受,也越来越明显。在冥想中,我时常感觉到他就在旁边。

  越来越确定,他是实际存在的人,是通过沃里斯对我讲话的人。

  有一次,冥想中的感受十为清晰。我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破旧的教室里,旧木头的桌面上坑坑洼洼,横横竖竖,是学生们用小刀和铅笔刻划出的痕迹。

  教室的影像再度激活。

  我坐在最后一排,这位先生在前面讲课。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似乎是我不理解,所以没有留下记忆。我也很胆怯,不敢直呼其名,不敢称他是“老师”。因为我既和他不熟,也不是他真正的学生。我只在心里默默称他为“先生”。

  这是属于“西贝丽”的心境。她坐在那里,不停地发出愿望,希望自己能懂得更多。

  “所以你要在行动中去理解。”终于,她听到他说。

  这句话“透”了过来,好像一道光穿透浓厚的迷雾,穿透了西贝丽迷茫的心智,来到了我的意识里。

  在行动中理解。

  现在就行动,我想,刚才他让我向内看。这就是行动。如果不试试,我怎么知道没有答案?

  向内看,再向内。

  内在的世界从黑暗中展开,越来越深,越来越广。

  一片虚空。我首先感受到宁静的寒冷。这寒冷并不是现实的寒冷,它是一种“冷静”,在这片冷静中,人们的冲动和冒失会逐渐冷却。

  这片虚空也是黑暗的,黑暗而温柔。这是一种包容的黑暗,它让所有日光下该存在的和不该存在的,都存在。

  在黑暗中,开始闪出点点星光。

  这是什么?

  是人的意识。有一些理解来到我心里,告诉我,这些星点之间有无数连接,像一个星光的网。有些连接稀疏,有些连接紧密,对应着关系的远近不同。

  对,我似乎见过这张网,就在我告诉阿尔伯特我来自哪里的时候。

  这些连接和关系,都与时间和空间无关。远古之前的人,和万里之外的人,只要你和他们有关系,就会建立连接。

  这种连接是意识的,也是能量的,受到情绪和想法的影响。

  星光淡去,我离开了冥想状态。

  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要怎么做,但心,静了下来。

  我明白之前我的想法行不通。告诉他未来,劝阿尔伯特调离,是不可能的。这违背了他军人的荣誉感,也和他绝不逃避责任的品行不符。

  我明白焦虑不但于事无补,还会传递给思念的人,影响他们的状态。最好的办法是停止胡思乱想,调整心态,耐心等待。事情远没有到最坏的程度,我只是承受不了自己对未来的了解所带来的心理折磨。

  接下来,新闻里的胜利还在继续,我每天都要花一些时间冥想,化解内心压力。可还是时常行走在崩溃的边缘。

  有一天放学后,我来到离家不远的邮局。邮差刚刚跨上自行车。

  “埃德斯坦小姐!有您的信,前线来的。”他一脚撑地,叫住我。

  我就在路边打开信,先看到一张照片。他们在冰雪中行进,阿尔伯特军装外面套着白色的伪装服,在坦克旁边回头,被相机捕捉。我呆呆地注视着照片,这场景和我梦中何其相似。

  有个提一小袋土豆的老年男人刚买了报纸,就在我旁边扫了一眼头版,自言自语说:“基辅战役我们不是胜了么?为什么最近再没有什么好消息?”

  另一个买了包菜的太太刚从邮局出来,对土豆先生说,“也来给儿子寄衣服吗?您听说了吗?我姐姐的儿子回来说,俄国人没有那么弱,他们现在开始反击了。”

  “他们现在是苏联人,”土豆先生说:“戈培尔博士说过,只要打过去,他们自己就会推翻斯达林。”

  “什么苏联、俄国,都是一回事!”

  “不一样不一样,”土豆先生摇头道,“苏联人被斯达林害惨了,他们盼着我们德国士兵过去呢!”

  “鬼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只知道我儿子在那很辛苦!”

  我在学校也写了封信,还没投进邮筒。一手握着照片,一手在包里翻找。

  包菜太太走近我,指着我手里的照片,“看这姑娘的照片,和我儿子寄回来的差不多。就是这样,他们那10月初就下雪了。”

  “是的,10月就下雪!蛮荒的地方!也只有东方的野蛮人愿意住在那里。不过,我儿子没在东线,谢天谢地。但我邻居的儿子在那,听说已经阵亡了。上帝保佑德意志!”土豆先生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进信封。真不愿意再听他们评论了。

  “您能说点好话吗!”包菜太太大声说,“您看您对着别人的照片指指点点,说什么阵亡不阵亡的!姑娘都要哭了,快道歉!”

  土豆先生脱了鸭舌帽,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稀疏的头顶。“这位姑娘,您……要不要,我这有几个土豆——”

  “人家像缺土豆的人吗?”包菜太太劈手抢过他手里的土豆,放进了自己包里。“一句暖心话都不会说,那还是少说两句,回去吧!”

  我用手套擦了眼睛,把信投进邮筒。就在这时候,有一只手及时捉住那封马上滑进邮筒的信。

  “能把信,直接给我吗?如果我的名字,在上面的话。”一个记忆中出现了无数次的声音说。

  第39章

  阿尔伯特接住了我刚投出去的信,放进了衣服口袋。

  “你怎么在这?”我呆呆看着他。

  他拿出手帕给我擦了脸颊,“我今天刚从前线回来,本来想去看望我心爱的姑娘,但是走到邮局,却发现她站在路边,被一只邮筒惹哭了。所以来问一问,能不能替这只邮筒,向她道歉。”

  我下意识就想扑到他怀里,可是心里一股火气又让我想转身就走。

  马上!立刻!转身就走。

  这股火气从他安排我出国起就埋在那里,现在看到他安全无恙地归来,才终于发作。

  但我的脚却牢牢粘在地面上。我转不了身,我走不了。我要是能走,五个月前就离开了这个国家,和这个家伙。

  “你瘦了。”他说。

  我吗?

  他才是真的瘦。整个脸瘦得脱形。眼眶凹陷下去,显得眼珠微微突出,颧骨高高的。耳朵也显得比以前大,耳朵边缘冻得红肿红肿。

  “你变丑了,”我说,“非常丑。”

  “是吗……那是不是,很令人讨厌?”他勉强笑了一下,原本要拥抱我的手僵在了那里。

  我的眼睛模糊起来。这个傻瓜。我認不住上前抱住他,他叹息着,紧紧收拢两臂。

  令人窒息的拥抱,像要把我勒进身体里。但还不够。几个月的煎熬,还有那差点永诀的恐惧,多少力量也不能消减。

  “你怎么能让我走……连一面都不见。”我哽咽道。

  “我不想让你走。”

  “你撒谎!你根本……”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打他,还是更紧地抱住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难过。只知道他的双臂越收越紧,这些力量慢慢传到我心里,我止住了难过。

  平静下来以后,梗在心里很久的那个问题冒了出来,“你还会回第六集团军吗?假期结束你会回去吗?你能……换个地方吗?”

  “不回去了。”他低声说。

  我差点噎住。

  原本做好了被他否定,然后继续难受,甚至大哭一顿的打算,他直接说不回去了,悲伤一秒内撤离战场。没了情绪支撑,我有点发懵。

  “为什么不回去了?”

  他没有意识到我的窘态,沉默了片刻,“因为一些事情,就不回去了。回不去了。”

  也许有什么原因,但不重要。

  “看,我就说他男朋友会没事。”土豆先生在旁边说,“我看那小伙子照片,就觉得会没事。”

  “您刚才说了吗?”包菜太太说,“要不,您也帮我看看我儿子?我儿子的照片在家里。”

  这两人还没走,还在看热闹呢。

  “我们回家。”我把脸贴在阿尔伯特耳边说。

  他脱下手套,拉着我的手揣进他的口袋。又走了一会,他用外侧的手臂揽住我,我抱着他的腰,更近地贴在一起。

  刚到家门口,叫了一声“糟糕”。

  “本来要买面包,结果一见你又忘光了。现在家里只有土豆。”我说。

  “我去给你买,你等着。”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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